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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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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我想妈妈了”——而是那种尖锐的、具体的、几乎带有物理质感的记忆。她想起来的不是母亲的脸,而是母亲蹲在火塘边生火时后背的那个弧度,那只往火里添干骆驼刺的手,还有在给她试嫁衣时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留的那几秒钟。法丽达的手指很轻,轻到萨阿德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只手指确实在那里,在她肩头。不是按,不是压,只是轻轻地放着。那大概是法丽达能给出的全部反抗——在她婆婆的注视下,在她丈夫的沉默里,在她被规定的命运中,她只能把一根手指放在女儿肩上,放几秒钟,然后收回去。

萨阿德忽然很想知道法丽达到底识不识字。她从来没有问过。在赫拉蒂的十二年里,她一次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是被禁止的。如果法丽达识字,她会在女儿被安排婚姻的时候说什么?如果她不识字,又是谁让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主的旨意”?是祖母吗?是父亲吗?还是整个赫拉蒂——那个把女人的命运写成一本从不被翻阅的书的小镇?

萨阿德把饭盒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头,在饭盒底部的干面包包装纸上写了一行字。包装纸很小,只能写一句话。

“妈妈,你会读这行字吗?如果不会,等我回来教你。”

她把那张包装纸折好,夹进字典里,和那十二个“自由”的残骸、写给娜吉玛的信、还有马哈茂德的推荐信放在一起。字典越来越厚了。每一页之间的夹层里都塞着她不想遗忘的东西。有一天,她也许需要一本新的字典——不是用来查词,而是用来收藏那些被她抓住的、不愿意放手的记忆。

夜里,她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脚步声很急,很乱,伴随着压低了的喊叫声和手电筒的光束在帐篷布上晃动的影子。她坐起来,心脏猛跳——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营地的夜晚,但她毕竟只在安全区待了几天,身体对危险的记忆远比大脑更深刻。帐篷里的其他女人也醒了,有人摸索着点灯,有人把孩子抱紧。

“飞机!飞机!”

是外面有人在喊。萨阿德光着脚跳下床,从枕头底下抓出字典,抱在怀里。她的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演习——字典贴着左肋,手臂夹紧,身体弓着往帐篷门口跑。她跑出帐篷的时候,看到外面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天空边缘有一片不自然的橘红色,不是日出——日出要再过好几个小时——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防空警报的声音从营地的喇叭里响起来,尖锐而刺耳,像一把刀在玻璃上来回刮。但她没有听到飞机引擎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爆炸声——至少不是近处的。

“假警报。”有人在她旁边说。是那个同帐篷的缝毛衣的年轻女人。她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语气出奇地平静。“飞机在更东边。离我们还有几十公里。”

但没有人回帐篷。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孩子们不哭不闹,安静地趴在母亲的怀里,眼睛睁得很大,也在看。营地的应急灯亮了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萨阿德把字典从袍子里拿出来,借着灯光翻开一页,又合上。不知道能读什么。只是把书握在手里,手指搭在书脊上,确认它还在。

在那个瞬间,她忽然理解了马哈茂德在地下室里默念诗歌的感觉。不是用诗歌来祈求神的庇佑,而是用诗歌来对抗某种比炮火更可怕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无力感。当炸弹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拦截它,不能阻止它,不能把它推到安全的地方。但你可以在心里默念一首诗。你可以用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词语把自己撑住,不让身体在冲击波中散架。一本书,一行诗,一个单词——这些都是盾牌。它们不能挡住弹片,但它们能挡住恐惧。

那天夜里,萨阿德没有回帐篷。她坐在营地东边的一块空地上,和其他几十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天空。火光在凌晨时分慢慢褪去了,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然后天色破晓,太阳从没有火光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营地的帐篷一个一个地镀上金色的边。

上课的时间又快到了。她从空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她没有睡,但她不觉得困。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推动着——不是恐惧,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在沙地上画出艾利夫时就埋下的东西。它可以被叫做使命感,可以叫做固执,也可以叫做对知识的渴求。她自己叫它——“不认命”。

第二天的课,拉娜来帮忙了。

萨阿德走进教室的时候,拉娜已经在了。她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不是最后一排了——面前摊着那本英文教材。她看到萨阿德进来,抬起头,没有什么客套的问候,只是用圆珠笔指了指教材第一页上那个金发女人的照片。

“这个单词怎么念?”

萨阿德低头看了一眼。她昨晚预习过这一页——为了能教拉娜,她必须先自学,所以她昨晚花了两个小时查了字典,把那页上的每一个英文单词都用阿拉伯语注了音。她自己的英文发音很糟糕——她只能根据字典上的音标猜,但音标本身也是她自学的——但她可以试。

“Hello。”她说,声音不太确定,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变成一个问句。

“Hello。”拉娜重复了一遍,发音竟然比萨阿德更准。她得意地扬了一下眉毛。

“你会英文?”

“不会。”拉娜把口香糖吹了个小泡泡,啪一声破了,“但我听过收音机。BBC阿拉伯语频道,每天下午有英文教学节目。我跟着念了几天。”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萨阿德昨天写的阿拉伯字母旁边,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Hello。H-e-l-l-o。字母的间距很不均匀,H和e挤在一起,o又离得太远,但每一个字母的形状都是对的。她写完以后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转过头看着萨阿德。

“你要学什么,我陪你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像是在发号施令,但萨阿德听出来了——那不是命令,而是邀约。是那种不愿意表现出脆弱的骄傲的人发出的邀约。是我愿意和你一起做这件事,但我不想承认我需要你——所以我要说成我在帮你。

萨阿德没有戳破。她只是从讲台上拿起另一截粉笔,在Hello旁边写了阿拉伯语的对应词:?????,马尔哈班。两个词并排写在一起,拉丁字母是从左往右写的,阿拉伯字母是从右往左写的,它们在黑板中央撞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小段空白。

“今天上午我们教四个字母。塔、萨、吉姆、哈。然后中午留下来,你教我英文发音。我昨天查了音标,但我不确定自己念得对不对。”

“成交。”拉娜说完就回到了座位上,在第一排最左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圆珠笔,翻开了英文教材的第二页。

接下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快而稳定。

每一天的节奏都是一样的: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排队领早饭,七点到教室准备黑板,八点开课。十点下课。十点到十二点,萨阿德和拉娜留在教室里自学英文——拉娜把她在BBC广播里听来的那点发音教给萨阿德,萨阿德把字典里查来的词汇和语法规则整理成笔记,两个人一起磕磕绊绊地把那本英文教材第一单元的课文念完。遇到两个人都不会的词,萨阿德就查字典,查完以后用铅笔在词旁边用阿拉伯语注音,注完音再读给拉娜听。拉娜纠正她的发音,她纠正拉娜的拼写。她们的进度很慢——有时候一个词的发音要反复纠正十几次才能读准——但她们从未停止。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萨阿德自己的时间。她通常会去图书馆,蹲在努尔的帐篷里看那些她读得懂或读不懂的书。努尔已经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来,什么都不说,只是用下巴指指书架,意思是你自己去看,想看哪本看哪本。萨阿德把那些书按难度排了个序:第一档是她能流畅阅读的——童话、民间故事、简单的新闻报道;第二档是她需要查字典才能读完的——短篇小说、科普文章、简易版的历史读物;第三档是她目前完全读不懂的——大学教材、专业书籍、长篇小说。她做了一个计划:每个月至少读完一本第二档的书。十二月,她的第二档目标书是伊德里斯给她的那三本小说中的一本,讲的是一户人家在战争期间的经历。书不厚,但词汇量大,她每天中午坐在图书馆毯子上读十页,每页都要查十几次字典。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她的第二节课。不是正式的课——哈南给她的合同上只写了上午的基础字母课,下午是自由时间——但萨阿德自己决定下午要开一门额外的课,叫“识字提高班”,专门为那些已经学会字母、但还无法独立阅读的学生开设。学生不多,只有五个人:阿布·卡西姆、法蒂玛、那个膝盖有伤疤的巴塞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叫塔米姆,还有拉娜(虽然她不需要识字,但她需要地方学英文)。下午的课堂比上午更自由,有时候萨阿德会拿一份营地的通知单教他们读——如何登记领取额外物资、医疗点的新地址、联合国难民署关于冬季取暖的注意事项。这些通知单是法蒂玛最需要的,她学了字母之后终于能看懂通知上写了什么,不用再求别人念给她听。有一次她把一份医疗点调整时间的通知完整地读了下来,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对萨阿德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靠别人读给我的字。”

下午四点到六点,萨阿德会帮哈南做一些学校的行政工作——登记新学生,整理教材,修补破损的书本。哈南从不给她工钱,但每天都会给她留一份晚饭。有时候是米饭配豆子,有时候是面饼配鹰嘴豆泥,有时候是多出来的干粮和水果罐头。这些食物比营地统一发放的要多一些分量,萨阿德每次都吃光——不仅是饥饿,而是她觉得自己正在长身体。十二岁的女孩,骨架正在拼命向外扩张,她需要营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变粗了一些,手指不再像以前那样枯瘦,攥粉笔的力气也更足了。

晚上是她的第三节课——自学时间。她坐在帐篷的床上,把字典摊开,在笔记本上抄写新词。笔记本是哈南给她的,一本浅蓝色的练习本,封面印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标志。她用铅笔在里面写满了一页又一页——词汇表、语法笔记、英文句子、阿拉伯语诗歌片段、营地日常琐事的记录。她写得很密,字很小,因为她想尽可能多地利用每一寸纸。她已经用掉了小半本。她知道这本笔记本迟早会写完,但她不担心。她还有娜吉玛给的那叠信纸。还有铅笔。铅笔头磨到最后,她用手指捏着那一小截石墨也能写字。

她在这个营地里,用自己的身体建起了三个教室:上午的帐篷是她的第一教室,下午的帐篷是她的第二教室,夜晚的行军床是她的第三教室。在第一教室里她是老师,在第二教室里她是同伴和引导者,在第三教室里她是自己永远的学生。她的时间被这些教室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情。其实不是没有空隙,空隙是有的——在半夜被炮声惊醒之后的寂静里,在排队领饭时看到别人家的母亲蹲在帐篷门口为孩子梳头的背影里,在听到某个女人用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语调说“这是真主的旨意”的时候——空隙始终存在。但她学会了用词语把那些空隙填上。背一个词,空隙就小一点。再背一个词,空隙又小一点。她的词汇量在不断增加,而赫拉蒂在她脑海中占据的位置,虽然永远不会消失,却一天一天变得沉默,变得遥远,像是放在樟木箱底多年不曾取出的那件白色嫁衣,折痕还在,但光泽已经褪去了。

一周后的某天下午,营地迎来了新一轮难民。

那时候萨阿德正在帐篷里给法蒂玛修改她写的阿拉伯字母。法蒂玛已经把字母表全部学完了,正在练习连写——把字母连在一起组成词语。萨阿德握着她的手,正在教她把“巴”和“艾利夫”连起来写成“巴”——门。这是法蒂玛学写的第一个由两个字母组成的词。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有卡车引擎的轰鸣,有沙袋被拖拽的摩擦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喊。

萨阿德放下粉笔,走出帐篷。

营地的入口处挤满了人。三辆贴满红新月标志的大卡车并排停在沙袋旁边,车厢里全是人——老人、孩子、女人、伤员。他们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毯子上全是灰土和黑色的烟渍。有的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一个救援人员正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从车厢上下来,孩子没有哭,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极大。他的腿上有烧伤的痕迹,裤腿被烧焦了,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皮肤。另一个救援人员扶着一个老妇人慢慢下车,老妇人佝偻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是祈祷还是别的。

萨阿德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在达里亚的旅店里第一次被炮火惊醒的感觉。她想起了哈吉妈在地下室里握着她的手,想起马哈茂德在黑暗里默念诗句的翕动的嘴唇。她知道这些新来的人接下来会经历什么:登记、分帐篷、排队领食物、在新的环境里重新学习如何活下去。她也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是一个四十岁的妇女,也许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在某一天走进她的帐篷教室,坐下来,拿起粉笔,写下他们的第一个字母。就像法蒂玛,像阿布·卡西姆,像她自己。

她转身回到教室。法蒂玛还在黑板前面练习“门”。她写得很慢,每写一笔都要停顿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写错。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写出的那个词。

“巴布。”她念出来,声音微微发颤。

“门。”萨阿德说。

法蒂玛盯着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词看了很久。萨阿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以前住的那栋房子,那扇被弹片炸飞的大门;也许在想她女儿第一次学会走路时从门框里探出来的那张小脸;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看着自己亲手写出来的第一个完整的词语,像看一个新生婴儿。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哈南在课前来找萨阿德。

她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有些皱了,上面贴着好几张花花绿绿的邮票,邮戳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从东部某个城市寄出的。哈南把信封递给萨阿德。

“邮局的人今天早上送来的。说是在之前的邮局仓库里压了好几个月。上面写的是营地的地址,收件人是你的名字。”

萨阿德接过信封。她低头看着上面那些邮票,邮票上的图案是那个国家的国旗和一位她没见过的老人头像。她的手指摸到信封的封口,封口粘得很紧,被人小心地封好了。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塔里克·谢里夫。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再也移不动了。

“你认识他?”哈南问。

萨阿德点了点头。她想说“他是我老师”,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的。那是一种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通过背字典来抵御的情感,但此刻它以一种超出她词汇量范围的强度涌了上来。她握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塔里克还活着。他还记得她。他给她写了信。

“你打开看吧。”哈南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萨阿德没有在教室门口打开信。她不敢。她怕自己读到某一行就会失控,而她的学生们马上就要来了,她必须站在黑板前面,平静地给他们上完字母课。她把信封小心地夹进字典的夹层里——和那十二个“自由”的残骸、写给娜吉玛的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还有在饭盒底部包装纸上写给法丽达的那句话放在一起。字典越来越鼓了。书脊的缝线被撑得吱吱作响,像一棵老树的枝干在承受过多果实时发出的声响。

那天上午的课,她上得特别认真。不是因为信——她把信暂时压在了脑子里某个不会干扰教学的角落——而是因为她想让塔里克看到,她正在把他教给她的东西,一点不差地、甚至加倍地传递下去。她教了吉姆、哈和卡。阿布·卡西姆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吉姆——那个像新月一样弯曲的字母,在他的手指下变成了一个正在升起的月亮。巴塞尔终于把“塔”的尾巴写对了方向,他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两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法蒂玛在练习本上写了她的第一个句子——“我有一扇门”——虽然“一扇”这个词她写错了,但萨阿德看到了那个句子里蕴含的光芒。

下课之后,她没有和拉娜一起学英文。她一个人走到营地东侧的那片空地上——就是那天夜里她和几十个人一起看远处火光的地方。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信封从字典夹层里抽出来,小心地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页信纸,折成三折。纸很薄,是那种便宜的航空信纸,淡蓝色的横线,圆珠笔的字迹。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墨迹断断续续,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换了个姿势,或者手抖了。但那是塔里克的字。她认得他的笔迹——字母总是微微向□□斜,雅字的尾巴拖得特别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开始读。

“亲爱的萨阿德: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现在是凌晨三点,外面有炮声,但我不打算停下来。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

你寄到老地址的那封信,转了大半个国家才到我手里。信封都快烂了,但你写在里面的字,我每一个都读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你。萨阿德,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你是那个在我院子里学字母学得比所有人都快的女孩。你是那个在沙地上画艾利夫画到手指磨破也不停的女孩。你是那个被套上黑袍之后还跑来跟我告别的女孩。你不只是一个学生。你是我的证据。证明文字可以在最不可能生根的地方生根。

我逃出来了。我的房子在轰炸中被烧掉了,妻子和两个孩子没有活下来——我不想写这一段,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我现在住在一个叫库法的小镇上,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开了一间图书馆,比谢里夫家那个院子还要小,但每天都有孩子来。我继续教他们认字。有从被围困的街区来的,有在轰炸中失去整个家族的孩子,有被炸弹碎片夺去了视力的一个小女孩——她用指尖在我掌心画字母,画得比明眼人都好。我用你寄信的那个地址给你回信,但我听说赫拉蒂附近也在打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也许这封信永远到不了你手里。但还是要写。

你问我:‘老师,如果在黑暗里爬了太久,还是看不到光,怎么办?’

萨阿德,你不知道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有多想跨越整个沙漠来找到你。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你是最远的一个。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另一种距离。是从一个被剥夺了一切可能性的地方出发,走到一个没有人相信你能走到的位置。

我给你的答案是:你不需要看到光。你只需要知道,在黑暗的另一头,有人在等你。

我已经等了。我会继续等。

愿文字继续做你的翅膀。

塔里克

又及: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那就给我回信。写多写少都可以。哪怕只写一个词。我会认得你的笔迹。”

萨阿德把信读完,然后从头开始又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每一个词都在心里念出声来。然后她读了第三遍。她读着读着,发现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沙地湿了。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又消失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不是忍着——她已经不需要忍了。是那种眼泪本身不想被打扰,想安安静静地流完。

塔里克还活着。他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但他还活着,还在教孩子认字,还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开着图书馆。她的老师还活着。她的老师还在等人。

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袖子很脏——在营地里洗衣服不容易,但她不在乎。她走回第八区的帐篷宿舍,从收纳箱里拿出了娜吉玛给她的那叠信纸。她数了数——之前写信用掉了几张,现在还剩十二张。她从里面抽出一张,铺在床板上,拿出铅笔头。

她想了很久。她有很多话想对塔里克说——她在沙漠里差点渴死,她在达里亚经历了炮击,她在营地里当了老师,她也在教别人认字,她的字典被水泡过但没有坏,她学会了一点点英文,她遇到了马哈茂德和哈吉妈,她在黑板上写了“我还活着”——这些她都说不出来。太多了。把太多的话压缩成一封信,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她只在信纸的正中央写了两个字。

“我到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她从营地办公室里要来一个新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塔里克寄件地址上的那个地名。库法。那是他的新家。她写完之后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准备明天一早去营地邮局寄出去。

那天晚上,萨阿德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赫拉蒂和库法之间的一片沙漠里。左边是赫拉蒂的土墙和无花果树,右边是库法镇上某个灰色的、被教堂尖顶戳破的天空。她站在中间,两条路都通向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的脚上没有穿哈吉妈送的旧球鞋,而是光着的,像她在沙漠里走的那三天一样,脚底板全是伤疤和老茧。但她没有疼的感觉。她抬头看天空,发现天上同时挂着太阳和月亮。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把沙漠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她开始走路。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而是笔直地朝前方走去——朝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向。她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她停下来,低下头,看到沙地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芽。不是骆驼刺,不是沙漠植物。她叫不出这种植物的名字——但她知道它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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