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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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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石板学校的想法,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冒出来的。

那天下午的气温高得离谱,连帐篷里的蜡烛都软了,歪歪斜斜地耷拉在烛台上,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萨阿德在临时教室的空地上给基础班的学生复习字母,汗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滴在黑板上,把刚写的艾利夫洇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她用手背擦了擦黑板,重新写了一遍,但汗水又滴下来了。法蒂玛怀里的婴儿在哭,哭声嘶哑而烦躁。阿布·卡西姆用手帕不停地擦脖子,手帕已经湿透了,拧一下能滴出水来。连一向注意力最集中的玛雅也放下了蜡笔——她画的艾利夫歪歪扭扭的,不是她平时的手艺,蓝色蜡笔的笔尖因为太热而断了,断茬戳在沙地上,留下一道蓝色的疤。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拉娜走过来,把一块湿毛巾搭在萨阿德的后颈上。毛巾是凉的——拉娜从水井那边一路端着一盆凉水过来,毛巾浸透了,还没被太阳晒温。

“帐篷里太热。”萨阿德把毛巾按在脖子上,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像是有人在她的骨头上浇了一杯冰水,“我们需要一个不是帐篷的地方。有屋顶,但没有帆布。有墙,但不是土坯。通风。”

“你需要的是教室。”拉娜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剩下的凉水倒在一个杯子里,递给法蒂玛。法蒂玛把杯子贴在婴儿的脸颊上,婴儿的哭声小了一些。

“我需要的是——”萨阿德看着眼前的空地。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了,但重建还没有开始。难民署的帐篷只够居住用,教学帐篷的优先级排在最后,至少要等两个月。两个月,在营地里,两个月可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学习习惯全部磨掉。法蒂玛刚学会独立阅读短文,如果停课两个月,她可能倒退到只能认字母的程度。玛雅好不容易愿意每天来上课了,如果停课两个月,她可能会重新缩回沉默里。那个左手写字的面包学徒,他的右手绷带刚拆掉,两只手现在都能写字了——如果停课两个月,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你看那边。”萨阿德指着营地边缘的一堆废墟。那是炮击之后堆积的建筑垃圾——被炸碎的混凝土块、断裂的水泥板、变了形的铁皮屋顶碎片。这些东西堆在那里已经好几周了,没有人动。难民署的人说他们会派人清理,但一直没来。

“你是说……”拉娜眯起眼睛看着那堆瓦砾。

“石头。”萨阿德站起来,把湿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肩膀上,“混凝土块。铁皮。木板。这些不是垃圾。这些是建筑材料。”

拉娜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我去找哈南。你去找阿布·卡西姆。他是木匠,他应该知道怎么把一堆碎片变成房子。”

阿布·卡西姆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正在他的帐篷门口用一块废木板刻新的字母教具。他的拐杖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头顶上搭了一块遮阳的旧帆布,帆布的四个角用绳子系在帐篷支架上。他放下手里的凿子,用那双被刨子和凿子磨了六十年的手慢慢摘下老花镜,盯着萨阿德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用废墟建教室。”

“对。”

“用那些被炸碎的石头和水泥板。”

“对。”

“没有水泥,没有钢筋,没有任何专业的建筑材料。”

“只有我们自己的手。”

阿布·卡西姆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帐篷外面,朝那堆瓦砾的方向看去。他看了很久,久到萨阿德以为他会说“不可能”。然后他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老家盖过一座房子。不是这种帐篷,是真正的房子。土坯墙,木头梁,泥瓦屋顶。没有水泥,没有钢筋。那房子到现在还站着。炸弹炸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他用手杖指着那堆瓦砾,“你看到的是一堆垃圾。我看到的是一堆等着被拼回去的东西。每一块石头都有它原来的位置,只是被炸散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找回来。”

哈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夹板,眉头微蹙。她比萨阿德更清楚这项工作的难度——没有工具,没有预算,没有任何建筑经验的团队。但她看着阿布·卡西姆用手杖指着那堆废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能成。不是因为她相信计划可行,而是因为她相信这些人。这个营地里,有被炸断了腿还在坚持送信的马赞,有右手残废了用左手学会写字的学徒,有六十多岁还在学字母的木匠,有失去了声音却用蜡笔写诗的女孩。这些人不需要完美的条件。他们只需要一个开始。

“你们需要多少人?”哈南问。

“越多越好。”阿布·卡西姆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头——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来在随时捡到的废木板上标注字母——在临时教室的黑板上画了一张草图。他的笔很稳,线条不用尺子也能画得笔直。他画了一个长方形,标注了尺寸。然后在长方形里面画了四排横线,每排一个标记。

“这是地基。从废墟里挑最大的石板,平铺在地上。不用挖坑,这片地本来就是压实的。石板铺好之后,在上面垒墙。墙不用太高,刚好够人站着不碰头就行。用混凝土块和碎石板交错垒,中间用小石子填缝,夯实。不用水泥,干垒法。我爷爷那一辈都是这么盖的。”

“屋顶呢?”拉娜问。

“铁皮。”阿布·卡西姆指了指废墟堆里几张变了形但还完整的铁皮屋顶碎片,“那些铁皮足够盖两面斜顶。檩条用废木料,没有整根的就把断木接起来。我以前做木工剩下来的绳子,接缝的地方用铁丝绑。斜顶的好处是夏天热空气往上走,从屋顶和墙之间的缝隙排出去。不需要窗户,墙壁和屋顶之间留一条窄缝,风就能灌进来。”

萨阿德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那不是一个建筑师的作品。那是一个木匠用粉笔在临时黑板上画的、线条歪了一点但比例大致准确的长方形。但它是一间教室。不是一个被晒得发烫的帐篷,不是一片被太阳暴晒的空地,而是一间有墙壁、有屋顶、有通风设计的真正的教室。

“需要多长时间?”哈南问。

阿布·卡西姆想了想。“如果每天干四个小时——上午太热不能干,下午两点到六点——这么多人一起动手,大概一个多月。”

“一个月。到那时候秋天就快来了。”

“对。在下一个冬天之前,孩子们会有墙。”

石板学校开工的消息在营地里传得很快。萨阿德没有刻意宣传,她只是在上课前跟学生们提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我们要开始建新教室。谁想来,带上你们的手。”然后法蒂玛告诉了排队领水时排在她后面的女人,那个女人告诉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营地维修队的人,维修队里所有人第二天下午都来了。那个左手写字的面包学徒把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叫上了,他以前在面包店的同事现在分散在各个营区,听说要用废墟建教室,有五六个人愿意轮流来帮忙。

第二天下午两点,废墟堆前面站了将近四十个人。

有营地维修队的男人们,手里拿着从各处借来的撬棍和铁锤。维修队里有个年轻人叫塔里克——和萨阿德的老师同名,但这一个是修水管的——他弄来了一辆手推车,那是营地唯一一辆还能用的人力车,可以用来搬运碎石。有从哈塞克逃出来的建筑工人,他在战前盖了二十多年房子,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轰炸中死了,妻子在另一个营地里失联。他一个人住,平时沉默寡言,在萨阿德的字母课上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从不主动发言。但他是第一个拿着撬棍出现在废墟前面的人,比任何人都早到。萨阿德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那堆瓦砾旁边,用手在翻找完整的石板。他说他叫曼苏尔。

“你在字母课上教过我,”他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巴——弯下腰的船。我把字母描在沙地上给我妻子看——她不在这个营地,她在更西边,等我回去教她。这里每一块石头都是巴。弯了那么久,该站起来了。”

然后是一些孩子。巴塞尔和他弟弟是最早来的,两个人在废墟堆上爬来爬去,把那些小块的碎石子捡进塑料桶里,比赛谁捡得快。巴塞尔的弟弟脸上全是灰,但笑得很开心——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玩过比捡石头更好玩的游戏。几个营地里的女孩也来了,她们平时不太来上课,因为家里需要她们帮忙带更小的弟弟妹妹、帮母亲做饭、到更远的井边排队打水。但在建教室这件事上,她们没有缺席。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叫阿玛尔,她弟弟刚学会走路,她用一块旧披肩把弟弟绑在背上,腾出双手来搬石头。她搬的石块不比任何一个成年人少。

还有玛雅。玛雅没有搬石头。她太小了,那些石板对她来说太重了,重到连最小的碎块她都搬不动。但她带来了蜡笔。她在每一块被放到地基位置上的石板边缘画一道蓝色弧线——吉姆,月亮。她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确认弧线的角度和第一天萨阿德教她的完全一致,然后走向下一块石板。

萨阿德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问她:“你在做什么?”

玛雅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蓝弧线,然后抬头看着萨阿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里是萨阿德从未见过的一种光,不是那种被恐惧熄灭后又重新点燃的光,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明亮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用蓝色蜡笔在石板上又画了一个图案。不是艾利夫,不是吉姆,不是塔。是一个人。一个简笔画的小人,站在蓝色弧线上面。那个小人画得很潦草,但它伸着两只手,一只手往前伸,一只手举过头顶。看起来像是在飞。或者像是在跳舞。或者两者都是。

萨阿德站起来,把那个问题收回了。她不需要知道玛雅在做什么。她只需要知道,玛雅在。她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原因就来了。她用她的方式——她唯一会使用的方式——在参与这间教室的建造。

第一个星期,他们清理了地基。曼苏尔用手推车把散落在各处的大石板一块一块地运过来,他的建筑工经验在地基阶段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他不用水平仪就能判断地面是否平整,把石板铺下去,用手掌摸一遍,就能说出哪里高了哪里低了,然后从碎石堆里捡出合适厚度的小石片垫在石板下面。他铺的石板,每一条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萨阿德问他怎么练出来的,他说以前盖房子,老板要求地基误差不能超过一根手指的厚度。“超过一根手指,墙就会在某个你无法预料的年份裂开。裂缝不会马上出现,但它会在那里,一直等着。等一场雨,等一次震动,等你最不需要它裂开的时候——然后裂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正放在一块刚铺好的石板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像是在感觉石板内部的纹理。

第二个星期,墙壁开始往上长。阿布·卡西姆负责安排石块的排列顺序——哪一块放在哪一块上面,哪一块需要敲掉一个角才能和旁边的石块吻合。他的工作方式很安静,不喊叫,不发号施令,只是站在那面正在生长的墙壁前面,用拐杖指着某个位置,然后对搬石头的人说“这里”。他的判断几乎没有出过错。萨阿德有一次看他工作,忽然意识到他做的和在黑板上写字是同一件事——把一个无形的东西变成有形的,把散落各处的碎片拼成可以承担重量的结构。写字是建筑。建筑也是写字。他用石板和混凝土块写,用拐杖当笔,用墙壁当纸。

拉娜负责组织孩子们把碎石填进墙壁的缝隙里。她发明了一个游戏——每一条填满碎石的缝都是一个“A”,谁填得最快最密实,谁就能在墙上用粉笔写一个字母。孩子们疯了似的往墙缝里填碎石,巴塞尔把整个墙根的缝隙都包揽了,他的粉笔字已经在墙上排成了半行字母表。巴塞尔的弟弟够不到高处的缝隙,就专门负责找那种大小刚好的石片,找到了就大喊“我有金子”——这是他给那些完美石片起的名字。

法丽达从第三个星期开始也加入了。她来的第一天有些局促,站在工地边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不会砌墙,搬不动大石板,对阿布·卡西姆干垒法的精妙一窍不通。萨阿德让她帮忙分类碎石——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扁的放一堆,圆的不要。法丽达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分类,分到一半忽然发现她面前那堆石片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阿拉伯字母——那是之前孩子们写在墙上的,被替换下来之后混进了碎石堆里。她把那块石片捡起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分类。干了一个小时之后,她脱掉了袍子的外罩,只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常年被炉火和洗洁精泡得发红的手臂。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到下午收工的时候,她已经能一眼分辨出一块石头是适合填缝还是适合垒墙。

收工之后,母女两个坐在新垒好的半截墙下面喝水。法丽达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看着那面半人高的墙。

“这面墙,”她说,“是我们自己垒的。”

萨阿德点了点头。

“我们。我和你。你姐姐们不在。你弟弟不在。你爸爸不在。我们两个。”

萨阿德把水瓶放下,看着墙上那些被孩子们填满碎石的缝隙。那些碎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是浅灰色的,有些是深褐色的,有些是带着锈迹的铁片。填满它们的不是一个建筑师,不是一支工程队,而是一群孩子——在一场战争之后的难民营里,用被炸碎的残骸,一点一点地填满一面墙的缝隙。

“对。”她说,“我们两个。加上阿布·卡西姆,加上拉娜,加上玛雅,加上法蒂玛,加上曼苏尔,加上巴塞尔和他弟弟,加上所有搬石头和填缝的人。是我们所有人。”

法丽达把手放在墙上,掌心贴着一块粗糙的石板表面。她的手掌上全是灰,虎口的茧比石板还硬。“我在赫拉蒂住了大半辈子。纳伊瓦家的那面院墙,是你祖父出钱让人砌的。我每天从墙根下走过,从来没碰过它。那不是我的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滑动,“这面墙是我的。不是因为你祖父出了钱,也不是因为你父亲在上面写了名字。是因为我的两只手搬过它的石头。”

第四个星期,屋顶架好了。

铁皮屋顶是从废墟里找出来的最大尺寸的板材,用了六块,每块都变了形——有的被冲击波掀弯了,有的被碎石砸出了凹坑,有的边缘裂了口子,被曼苏尔用铁丝和金属片缝合了。但他把这些变形的铁皮拼在一起,在斜顶的角度下,那些弯曲和凹坑反而成了天然的排水沟——雨水会顺着曲线流向两边,而不是直接砸在学生的头上。这件事是他在架设过程中偶然发现的。他蹲在屋顶上,用手摸着一道被冲击波压出来的弧线,忽然笑了。萨阿德在下面扶着梯子,问他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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