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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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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教研会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哈南在通知上写这个日期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头看了萨阿德一眼,说这一天是新月,晚上会有月光,那些从远道来的人回去的路上不至于太黑。萨阿德当时正在整理参会人员的名单,听到“新月”两个字,手里的钢笔停了。她想起阿布·卡西姆在沙地上画的第一个吉姆——像新月一样弯弯的弧线,上面浮着星星。那个弧线后来被他刻在了木板上,又被玛雅用蓝色蜡笔画在了石墙上,又被丽娜画在了联合藏书的封面上。新月这个词在她们的语言里和字母吉姆是同一个词,而吉姆是所有字母里唯一一个被阿布·卡西姆比作“背上驮着星星”的字母。哈南选在新月日开教研会,大概只是看了日历上标注的月相,但萨阿德知道这不仅仅是巧合。

筹备工作从十一月底就开始了。法丽达带着成人班的几个学员把新教室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不是用油漆,是用营地分发的那种石灰水,刷上去是浅灰色的,干了之后变成淡淡的米白。她说教研会是这间教室的第一次正式使用,墙必须是干净的,不是把以前的字刷掉,而是给新字腾出地方。她在刷最后一面墙的时候特意留了一块空白区域,大约两米宽,从地面到齐腰高,周围用细木条钉了一圈边框,像一幅还没落笔的画。她说这是留给教研会所有人的——每个人在这面墙上写下自己的第一个字母,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这间教室的墙上,让它们留在这里,以后每一个进来上课的学生都能看到。

阿布·卡西姆花了整整一周做桌椅。不是那种塑料折叠桌椅——他说教研会是老师们开的,老师们应该坐真正的木头椅子。他把从废墟里找来的旧木板一块一块刨平,用榫卯拼接成椅面和椅背,每把椅子的扶手都刻了一道弧线——不是装饰,是艾利夫。他说坐在艾利夫上的人不会弯腰。他一共做了十二把椅子,对应十二个参会人。每把椅子的椅背内侧都刻了名字——萨阿德的刻着“萨阿德·纳伊瓦”,法丽达的刻着“法丽达·纳伊瓦”,拉娜的刻着“拉娜——英文教师”,娜吉玛的刻着“娜吉玛·纳伊瓦——赫拉蒂庭院教室”,塔里克的刻着“塔里克·谢里夫——库法地下室图书馆”。还有马哈茂德和伊德里斯,他们一周前就从达里亚出发了,带着那盆在营地里养活了整个秋天的柠檬树,说要把它正式移栽到呼吸教室门口,和之前那排从达里亚老宅移栽过来的树苗并排。马哈茂德在出发前寄了一封信,信封里夹着一片柠檬树的叶子,叶子已经干了,但还保留着完整的形状和淡淡的香气。信上只有一行字:“这棵树的母亲在达里亚老宅的废墟上还在长。它自己现在要去呼吸教室了。”

娜吉玛和哈迪娅提前两天从赫拉蒂动身。这是娜吉玛第一次离开赫拉蒂——她这辈子连镇上集市的边缘都没走出过,最远只到过镇口那棵怪柳树。她让哈姆扎留在家里照顾萨米尔和那群等着继续上课的学生,说自己要出去两天,去她妹妹的学校开一个会。萨米尔没说什么,只是提前一天晚上把自行车链条修好了,在车后座绑了一个布袋,袋子里装了两块用旧报纸包好的枣泥蛋糕。第二天天还没亮,娜吉玛和哈迪娅坐上从赫拉蒂开往达里亚的早班卡车,车斗里装满了一麻袋一麻袋的干椰枣,她们坐在麻袋中间,哈迪娅一路抱着那个装满了教案和识字进度表的布包,娜吉玛抱着那两块蛋糕。

卡车在达里亚镇口停下来的时候,马哈茂德已经在茶馆门口等着了。他把那盆柠檬树绑在一辆借来的手推车上,旁边放着几包干薄荷叶——是达里亚老宅院子里那株薄荷今年最后一茬收割的,晒干之后分成了几小包,每一包都用碎布扎了口,准备送给营地里每一个老师。娜吉玛从卡车车斗里探出头的时候,伊德里斯正蹲在手推车旁边用一根细铁丝加固花盆的绑绳。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了的棕色夹克,长发用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和他在达里亚马哈茂德家客厅里第一次见到萨阿德时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娜吉玛点了点头,好像不需要自我介绍——他手里拿的那本旧诗集里夹着从营地传过来的所有油印诗页,诗页背面有阿布·卡西姆的木工诗、法蒂玛的太阳诗、用左手写字的学徒写的火焰和面包。他说这些诗是他最近唯一还在看的文字,每一篇都至少读过三遍。

“第二次读的时候它们已经不是同一篇了。写它们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写那些词的那个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读它们的那个人。”他把诗集合上放回挎包里,然后帮哈迪娅把布包从卡车车斗里接过来。布包很沉,里面不只是教案,还有哈姆扎塞进去的一盒新粉笔——他用修理铺废弃零件跟镇上的文具贩子换的,他说姐姐们去开会没有粉笔怎么行。

到达营地是在傍晚。石板学校门口那排柠檬树苗在夕阳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其中一棵的树梢上玛雅系的那根红线还在,被雨水打湿过几次,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了淡粉。呼吸教室门口的新木牌刚刚被曼苏尔挂好,上面的清漆还没干透,在光线下反着一层薄薄的亮光。法丽达站在营地入口处等着——她提前半小时就出来了,和阿米尔一起站在检查站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刚泡好的薄荷茶。娜吉玛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法丽达端着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溅出来,滴在她新换的袍子袖口上。她没擦。

她们没有拥抱。法丽达把一杯茶递给娜吉玛,娜吉玛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薄荷叶。那个动作和萨阿德在石板学校第一次给法丽达泡茶时一模一样——先吹三下,等叶子沉下去,再喝第一口。法丽达看着她做了全套动作,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娜吉玛手心里。是一枚木头小章,和阿布·卡西姆刻给萨阿德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章面上的字不同——刻着“娜吉玛·纳伊瓦”,章背刻的是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吉姆——弯弯的新月。

“阿布·卡西姆给你刻的。他说赫拉蒂的老师应该有自己的签名章。你的字体你自己选——他让我问你,你最喜欢的字母是哪个。我说一定是吉姆。因为你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教完课,都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娜吉玛把那枚章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布包里拿出那两块用旧报纸包着的枣泥蛋糕,放在法丽达手里。“爸爸烤的。他说上次的配方不对,这次换了一种枣,是从集市上一家新开的干货铺买的。他没说这是给谁烤的,但他烤了两盘——一盘放在萨阿德的空位子上,一盘让我带过来。他说营地里的烤箱是公共的,肯定比不上家里的灶台,但可以用铁皮锅慢慢烘——温度不能太高,太高的话表面裂开,枣泥会流出来。”她把报纸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蛋糕表面,上面嵌着一整颗核桃,核桃被烤得微微焦黄,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

法丽达把蛋糕接过去,在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把报纸重新包好。“教研会明天早上才开。今晚先吃蛋糕。”

那天晚上的石板学校比任何时候都热闹。旧教室和新教室之间的空地上摆了几张从各家帐篷里搬出来的矮桌,桌上点着油灯和太阳能灯,灯下是法丽达切好的枣泥蛋糕、马哈茂德带来的干薄荷叶泡的茶、哈迪娅从赫拉蒂一路护过来的那盒粉笔,还有伊德里斯那本翻烂了的旧诗集。阿布·卡西姆把他做好的十二把木头椅子从新教室里搬出来,在空地上摆成一圈,每把椅子的扶手上都用湿布擦过了,椅背内侧的名字在灯下闪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光泽。他挨个检查了每把椅子的榫卯是否稳固,用手掌在椅面上反复按压,确认没有一丝晃动——他说开会的人坐的椅子不能晃,因为写字的时候椅子晃了,字就会歪。字歪了,以后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学生也会觉得歪。

法蒂玛和面包学徒一起从公共厨房端来一锅刚炖好的扁豆汤。汤里加了孜然和柠檬汁,和哈吉妈在达里亚旅店里煮的是同一个配方——法蒂玛在上次萨阿德从达里亚带回来的饭盒底部发现了一张被蒸汽打湿了的纸条,上面是哈吉妈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配方,末尾加了一句“给我那个在营地里教书的胖闺女”。法蒂玛把这张纸条用透明胶带贴在公共厨房的灶台上方,每次做扁豆汤都照着它加调料。

拉姆拉坐在她的推椅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她自己用针线装订的小册子,封面写着“教研会笔记——拉姆拉·纳赛尔”。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营地的集体活动,她的轮椅被曼苏尔特别加固了一个可以翻折的小桌板,桌板上刻着两道凹槽,一道放铅笔,一道放橡皮,这样她记笔记的时候铅笔不会滚下去。玛雅蹲在拉姆拉的轮椅旁边,用蓝色蜡笔在桌板边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坐轮椅,一个举着粉笔。

娜吉玛在空地边上站了很久。她看着这些人在灯下走来走去——法丽达端着茶壶挨个倒茶,法蒂玛用长柄勺搅着扁豆汤,拉娜靠在柠檬树旁边翻着一本英文书嘴里念念有词,阿布·卡西姆蹲在地上给一把椅子腿垫木片找平,玛雅在每一把椅子的脚上都画了一道蓝色弧线。她转头对身边的萨阿德说,她在赫拉蒂院子里教了几年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老师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她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不是在赫拉蒂那个院子里孤军奋战,而是在全世界的角落里孤军奋战。她不知道在卡里姆营地里,连轮椅女孩都在为明天的会议准备笔记本。

萨阿德把娜吉玛带到那把椅背刻着她名字的木头椅子前面。这把椅子的扶手上刻的不是艾利夫,而是吉姆——弯弯的月亮。阿布·卡西姆说这把椅子是专门为赫拉蒂的老师做的,因为赫拉蒂是所有教室的起点。没有赫拉蒂羊圈后面的沙地,就不会有谢里夫家院子的木板凳,不会有库法的教堂地下室,不会有卡里姆的石板学校。这把椅子的木材是从营地废墟里找回来的最老的那块旧门板,上面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凹槽,他没有把它刨掉,而是顺着那道凹槽刻了弧线——他说废墟上的纹路也是字,不需要抹掉。他把椅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圆圈的东侧,让坐在上面的人可以看到西边落日的方向。

夜幕完全落下之后,所有人围坐在空地中央那圈椅子旁边。萨阿德没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坐在空地中央那块地基石上——曼苏尔今天傍晚刚从工地上搬过来的,石头上刻着法丽达的“留下”,边缘沾着新校舍的黏土,还没来得及洗掉。她把明天教研会的议程最后核对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法丽达和娜吉玛并排坐在两把椅背刻着“纳伊瓦”的椅子上,法丽达正在把一块枣泥蛋糕掰成两半分给娜吉玛。哈迪娅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她的铅笔盒,里面那截绿铅笔还在。马哈茂德和伊德里斯坐在柠檬树旁边,马哈茂德正在翻看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伊德里斯把诗集摊在膝盖上,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摸着那些被油印机印歪了的诗行。阿布·卡西姆坐在他那把椅背上刻着“木匠”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他的凿子工具箱,正在用一块新木板刻明天要用的名牌。法蒂玛把扁豆汤一碗一碗端到每个人手里,面包学徒跟在后面发勺子。拉娜靠在柠檬树旁边,嘴里嚼着最后一颗薄荷味口香糖,手里翻着英文课大纲。曼苏尔坐在他的水平尺旁边,把明天教研会需要用到的建筑图纸叠好放在地基石旁边。玛雅和拉姆拉坐在轮椅推椅旁边的毯子上,两个人正在用蜡笔在纸上画一道还没闭合的圆圈。

萨阿德拿出钢笔和一本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记本是联合藏书第三册的赠品——封面是丽娜画的鸽子,封底内侧贴着一个来自库法地下室图书馆的借书登记卡,卡片上的书名是空白的。她把日期和地点写在第一行——“十二月的第一个新月,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呼吸教室”,然后翻开石板学校书架上的那本手抄诗歌集,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但边角被很多手指捏过,已经不再平整。她把诗歌集放在地基石上,和明天教研会的议程并排,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面被法丽达预留出来的空白墙壁前,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一竖——艾利夫。

她在艾利夫下面写了一行字:“这面墙是留给所有在明天到来的人。写下你的第一个字母。不用签名。字母本身就是你的名字。”

她写完这句话把粉笔放在墙壁下方的地面上,和那盒哈姆扎用废弃零件换来的新粉笔并排。哈迪娅把她从赫拉蒂带来的那盒粉笔放在旁边——两盒粉笔,一盒来自赫拉蒂铁匠铺的旧货摊,一盒来自卡里姆营地的教学物资箱。它们并排靠在墙根,像两个从未见过面的同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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