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曼苏尔运来的石板,不是阿布·卡西姆新做的桌椅,而是一面用细木条框起来的透明塑料布,绷在两棵柠檬树苗之间,四角用碎布条系紧。是玛雅和丽娜昨晚在空地上悄悄搭起来的。她们从营地物资回收站里找到了一块废弃的温室塑料膜,用剪刀裁成长方形,再用丽娜从库法带来的针线把边缘锁紧。塑料布是半透明的,逆着光看能透出背后的景物,但表面上已经被人写满了字——不是马克笔写的,而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留下的痕迹。法蒂玛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太阳照常升起”,粉笔灰在塑料布上挂不住,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末,用手指蘸着重新描了一遍,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稀释过的胶水,用刷子在字迹表面涂了薄薄一层。胶水干了之后,粉笔字被凝固在塑料布上,不会再被风吹走了。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回头对玛雅说:“胶水是我自己调的——用营地发的面粉和水在锅里熬。熬太久会糊,糊了就不能用了。试了好多次才熬出刚好透亮的。”
玛雅走到塑料布前面,用蓝色蜡笔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字母——是她从教研会那面墙上临摹下来的那条弧线,丽娜用粉笔头从墙角到墙顶画的对角线。她画完之后在弧线底端画了一个极小的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然后后退几步,对丽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该你了”。丽娜用铅笔在弧线顶端画了一个雅——尾巴拖得极长,穿过法蒂玛的粉笔字,绕过玛雅的艾利夫,停在塑料布的右下角。她没有在右下角写字,只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营地和库法的方向。
拉姆拉坐在轮椅推椅里,被妈妈推到塑料布前面。她不能站起来够到高处,但她用手在塑料布的底部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完美的圆,但画完整了,从起点绕一圈回到起点,中间没有断。她在圆圈里面写了几个小字:“从库法地下室到石板学校——从借书到还书——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这条线是马赞的自行车轮子压出来的。”她把铅笔夹在自制笔记本的缝线里,然后推动轮椅往后挪了几步,用衣袖仔细地把所有掉落在塑料布底部的粉笔灰和蜡笔屑扫进一个空火柴盒。她说这些碎屑攒够一盒,可以和新的胶水混合做成彩色补丁,以后塑料布上如果哪个字被风刮掉了,就用作者自己的粉末补回去。哈迪娅走之前把那盒绿铅笔留给了她,现在这支笔正夹在她笔记本的缝线里,和丽娜的铅笔、玛雅的蓝色蜡笔头并列排成一排。
中午的时候,法丽达在呼吸教室门口收到了马赞送来的最新一批信。其中有一封来自赫拉蒂,信封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无花果树,寄件人写着“哈姆扎·纳伊瓦”。法丽达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练习纸。第一页是一篇短作文,题目是《我姐姐们的教研会》。哈姆扎写道:“娜吉玛和哈迪娅昨天晚上回来了。她们带回来一块木头,上面刻着弯弯的月亮。娜吉玛说是阿布·卡西姆伯伯刻的,月亮叫吉姆,上面浮着星星。她把木头挂在黑板旁边,说以后每个新生来上课,第一课就是摸一下这块木头。我问她为什么不是看——看谁都会看,摸的话就要把手伸出去,伸出去就代表你已经来了。她还带回来一本手抄教案,封面上有我画的无花果树。她说这本教案以后也要传给别人,每一个抄它的人都会看到我画的那棵树。”第二页是一行英文字母,字迹比之前那封更稳了——“F-A-M-I-L-Y”——他终于在法丽达的单词后面把I、L、Y补全了。在单词下方他用阿拉伯语写了一行小字:“我问娜吉玛姐姐这个字什么意思,她说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我又问那我们家算不算——你不在家,萨阿德姐姐也不在家。她说你们不在家但名字在黑板上。黑板上写了五个名字,加上你和姐姐就是六个。六个人叫一家人。我把英文单词也写上去了,以后黑板上有两种语言,哪一种都行。娜吉玛说这就是教研会的意思——不是开会,是把所有分开的人的名字写在同一个框里。”
法丽达把这封信递给萨阿德。萨阿德看着哈姆扎那个终于完整拼对的英文单词,用手指在每一个字母上轻轻划过。F——第一笔是一竖一横,不是艾利夫,但也是站直的人。A——和阿拉伯语里的艾利夫几乎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方向不同。M——两座山峰,中间一个低谷。她想起来了,在沙漠里她差点渴死的那天,她看到的地平线上那些沙丘也是这个形状——山峰和山谷交替,连绵不断。I——最简单的一竖,不需要任何弧度,不需要任何倾斜,只需要站直。L——一个直角,像墙角,像地基石,像曼苏尔画在地面上的白线。Y——她最熟悉的形状——雅,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尾巴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穿过整张纸,穿过赫拉蒂和营地之间的距离,穿过从她十二岁翻墙到现在的每一天。
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法丽达手里,然后走到黑板前面,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新粉笔。粉笔盒是哈姆扎用废弃零件跟镇上的文具贩子换的——盒盖上用细铁丝弯成字母的形状,艾利夫、巴、塔、萨。她用手指一个个摸过去,摸到最后那个字母时停住了——萨,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她没有写字,而是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回头看着窗外那片塑料布上的所有字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法蒂玛用胶水封住的那行粉笔字正在由白色慢慢变成淡黄,和她在新教室地基石上看到的被磨亮的“留下”是同一个光泽。
傍晚的时候,萨阿德一个人走到营地东侧那片空地上,就是春天里她发现第一朵野花的地方。野花早就谢了,种子落进了泥土里,但她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冒出来。她在空地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和一小盒蓝色印泥,在地上按了一排艾利夫。每一个都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她按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排艾利夫在夕阳下排成一条线——不是直线,是弧线,像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墙上画的那道长弧,像丽娜在呼吸教室白墙上画的对角线,像娜吉玛在小黑板上给学生画的“从赫拉蒂到卡里姆”的路线图。她在这排弧线的末端蹲下来,用指尖在泥土上划了最后一道延长线,然后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小石子。她把它放在延长线的终点,压住那道被风开始吹散的弧线边缘。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走过来。法丽达端着两杯薄荷茶从营地厨房方向走来。阿布·卡西姆拄着拐杖从教室方向走来,手里拿着那块刚刻完的木板。玛雅从塑料布那边跑来,手里攥着她的蓝色蜡笔。拉姆拉被妈妈推着轮椅过来,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法蒂玛端着一小锅新熬的面粉胶水。曼苏尔从新校舍工地赶来,肩上扛着那把水平尺。拉娜走在最后面,嘴里嚼着她那包永远吃不完的薄荷味口香糖的最后半颗。
法丽达把茶递给萨阿德。萨阿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她转身看着身后那群人——这群在废墟上一起建教室、在炮火里一起护书、在油灯下一起备课的人。她把茶杯放在地上,在那面塑料布的最顶端用蓝色粉笔写了两个词——“继续”——然后退后一步,把粉笔放在塑料布下方,和玛雅的蜡笔、丽娜的铅笔、拉姆拉的绿铅笔、法蒂玛的胶水刷并排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