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看着玛雅,张开嘴,又闭上。然后她把纸板上那道最长的弧线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抬头看着玛雅,用手掌在纸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和昨天在修鞋摊旁边拍地面一样。拍完之后她用指尖指着自己的嘴,然后指了指玛雅手里那截蓝色蜡笔。玛雅把蜡笔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握住。小女孩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蜡笔,再低头看自己那块画满了弧线的纸板,然后把蜡笔放在纸板上,在那道最长弧线的末端加了一道极小的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
法蒂玛站起来,走回讲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写在了黑板上。不是作为教学内容,而是作为那首叫《声音》的诗的最后一段。她写道:“巴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用手指蘸着水在泥地上画出的第一道弧线。艾利夫是她画的,但她不知道它叫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它叫巴。船不是要翻,是要托住掉下来的人。”
那天下午,丽娜在桥教室安静角里把她从库法带来的第三册来信档案装订完毕。她用的线是尤素福给的鞋线,和他在戒指上刻字用的锥子是同一个工具箱里的。针是拉姆拉借给她的——拉姆拉现在自己缝笔记本越来越熟练了,针脚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变成了均匀的波浪线,每一针的间距都相等。丽娜在档案册最后一页画了一道弧线,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穿过所有已经填满的页码,穿过扉页上每个签名人的名字,停在封底内侧的空白处。弧线上标注着从库法出发,经卡里姆、达里亚、赫拉蒂、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最终到达北部山区帐篷识字班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她在弧线终点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然后用铅笔在问号下面写了一个字——“继续”。
萨阿德坐在安静角旁边的石阶上,翻着丽娜刚装订完的档案册。每一页都是塔里克用红笔做过交叉索引的——法蒂玛的太阳诗旁边标注了玛雅的蓝色蜡笔和面包学徒的面团笔记;阿布·卡西姆的木工诗旁边标注了曼苏尔的水平尺和尤素福的鞋线;法丽达的“油、米、盐、面”旁边标注了娜吉玛在油灯下教她写第一个艾利夫的那天晚上,以及哈姆扎在黑板上补全FAMILY的那个下午。所有的东西都被连在一起——不是按时间,不是按地点,而是按字母。每一个字母都是一条索引线,从一个人连接到另一个人,从一间教室连接到另一间教室。
“塔里克老师说你以前在字典夹层里存了所有信。现在他把整个地下室图书馆改成了那本字典的放大版——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字典的一页,借书登记簿是索引,来信墙上的每封信都是夹在书页之间的纸条。”丽娜把针线还给拉姆拉,在萨阿德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截她在库法教堂地下室用铅笔写第八个艾利夫时剩下的粉笔头——不是萨阿德留给她的那截赫拉蒂粉笔,那是丽娜自己从废墟里捡来的,比赫拉蒂粉笔更粗更短,表面有被水泡过的细小气孔。她用这截粉笔在石阶上画了一道弧线,和她在档案册封底内侧画的那道一模一样。“我以前画这道弧线的时候,只敢把它画在纸的背面。现在我可以把它画在石阶上。人踩过去,粉笔灰会被磨掉,但弧线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带到了鞋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