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姆·萨米从帐篷里端出两杯薄荷茶,把其中一杯放在萨阿德旁边的沙地上。她说这薄荷是很多年前从谢里夫家院子里分出来的——那个从东部逃难到赫拉蒂的木匠,在逃亡路上把薄荷根裹在湿布里,带到东部边境,又从东部边境带到了这里。萨阿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散开,和她八岁那年夏天蹲在法里斯家院子里第一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棵桑树上的艾利夫,是很多年前一个人用刀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树皮上刻下的那道弧线后来被一个牧羊人用棍子描了一遍,被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用手掌按过,被一个少年用炭条写进了作文里。他只是在赶路途中停下来歇了一夜,用随身带的刀在树干上画了一竖。也许他刚从某场灾难里逃出来,也许他正要去找一个失散多年的人,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在月光下看到这棵老树,觉得它站得很直。”萨阿德把茶杯放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树皮上那道凹槽。树皮被太阳晒得很暖,和那个少年写的一样——不是伤疤的凉,是活着的东西特有的温度。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他不知道他的刀尖在树皮上划过的弧度,和你五岁时在赫拉蒂羊圈夹缝里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下的第一笔弧度完全相同。不是你学他——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是同一个字母在不同的人手里自己找到了同一种形状。他刻完之后就走了,继续赶他的路。现在你在他的路上,继续走。”
萨阿德在第四天清晨离开老桑树。乌姆·萨米站在树下,把一截刚从枯枝上折下来的炭条放在她手心里。炭条很轻,表面还带着树皮的纹理。“这是桑树的枝。它烧过了,但还能写。你把它带回桥教室,放在阿布·卡西姆的粉笔头旁边。告诉法丽达,我识字班里有个女人想学写她的名字——她今年快六十岁了,以前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喂’。后来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雅,因为她最熟悉的动作就是在悬崖边张开手臂。但她不会写雅。我在等她回来。”
萨阿德把炭条放进帆布袋内侧口袋里,挨着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挨着那截赫拉蒂粉笔头,挨着尤素福锥子留下的那个空位。然后她背上帆布袋,沿着来时的路往西走。从老桑树回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的路上,她在干河床旁边看到一株刚破土的小桑树苗。嫩绿的叶子只有两片,茎秆细得像一根绿色的线,在风里轻轻颤抖。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旁边的沙地上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托住掉下来的人。然后她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浇在幼苗根部,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