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阿德把那张油印诗页接过去,用手指沿着女孩的笔迹画了一遍。她的字现在比以前更稳了,弧线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再有那种因害怕写错而收得太紧的颤抖痕迹。她把诗页折好放进帆布袋里,挨着乌姆·萨米的桑树炭条,挨着法丽达的教案手册初稿,挨着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用蓝色蜡笔画的帐篷弧线副本。柠檬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半黄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油光,像一盏盏快要亮起来的小灯。
从达里亚继续往西,萨阿德在傍晚时分到达赫拉蒂。种子教室门口那株从库法带来的薄荷已经长成了茂盛的一丛,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和谢里夫家院子里被挖走之前一模一样。桑树枝在瓦罐里长出了第五条根须,哈姆扎说等这条根再长一点就可以移栽到土里了——他已经在种子教室窗户正对面挖好了一个坑,坑底铺了一层从羊圈夹缝里搬来的沙土,沙土里混着碎玻璃片被磨成的细粉,在夕阳下闪着极细微的银光。他说这叫“碎玻璃肥”,不是真的肥料,是让桑树苗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从废墟上长出来的。
萨阿德把第九间教室的故事讲给坐在无花果树下的所有人听。娜吉玛放下手里的粉笔,哈迪娅把绿铅笔夹在练习本里,哈姆扎蹲在铁皮桶上停止了用断粉笔在桶底画字母,萨米尔坐在院门口那把旧椅子上,用那块擦蛋糕刀的旧布慢慢擦着手指。她把乌姆·萨米的桑树炭条拿出来放在矮桌上,说这是从老桑树上折下来的枯枝,烧过了,但还能写。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女孩已经长成少女了,她站起来从矮桌上拿起那截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不是巴,不是她以前画过的任何弧线。这道弧线一端翘起,一端弯下,中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波折——和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画的帐篷弧线一模一样。她说这道弧线不是她发明的,但她可以在赫拉蒂庭院教室里把它画在黑板上,让每一个学生都知道:在沙漠深处有一棵老桑树,树皮上刻着一个艾利夫。那个艾利夫是所有教室的第一笔。
萨阿德把法丽达的教案手册初稿留给娜吉玛,把伊德里斯翻译的《第九间教室》英文版夹在铁匠铺借书角的联合藏书分册里,把那把库法教堂地下室的旧铜钥匙挂在种子教室门框上。哈姆扎说种子教室现在有两把钥匙了——一把是这把永远不用来锁门的铜钥匙,另一把是他用废铁丝弯成的小艾利夫模型。两把钥匙都不为开锁,只为提醒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这扇门从来不锁。
回到卡里姆营地是在一个起风的下午。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桥教室书架上——桑树炭条放在阿布·卡西姆的粉笔头旁边,法丽达的教案手册放在教学档案盒最上层,那个少女写的《第九间教室》诗页夹进石板学校手抄诗歌集。然后她在黑板上画下第九间教室的弧线,从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往东拐,停在老桑树的位置。弧线上现在有九间教室的名字:赫拉蒂庭院、赫拉蒂夹缝、赫拉蒂种子、达里亚柠檬、卡里姆石板、卡里姆桥、库法钟楼、北部山区帐篷、东部边境老桑树。每一间教室旁边都标注了第一个字母——哈、哈、哈、达、卡、卡、库、北、东。九个字母各不相同,但每一个字母都是一道弧线。
法丽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薄荷茶。她在萨阿德旁边坐下来,看着黑板上那条弧线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放在地基石上,从口袋里拿出炭条在弧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艾利夫。她的炭条又磨短了一截,但她还是不肯换。她说这根炭条是她从赫拉蒂厨房灶台下面捡的最后一块木炭,烧过了,但还能写很久——至少够她写完所有还在路上的教室的名字。她指着弧线末端那个问号说,第十间教室已经在路上了,她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下一次用炭条画下的第一笔,就是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