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嘉荷坐了T28公交去最常去的那家横岛书屋,在那里看了半天还没有变红的枫叶,之后两天窝在家里专心画画。
现在旅游淡季,单子变少,工作量变轻,也恰好遂了她的愿。
偶尔去景点讲解,偶尔接些个人地陪工作,闲暇之余通过身边人牵线搭桥接些商家的设计海报,写写活动文案,或是给那些合作的账号画一些插画。
就这样等绿叶变黄,黄叶落透,等秋冬过去的春天。
最近通过戴池介绍,在给新开的一家以个人旅行为主题的民宿画明信片插画。
从天光还大亮时的午后,她就坐在客厅的花呢地毯上,画画,看看,边看边画。
看的是那部从湫市带回来的《洛特丝寻宝指南》。
依桐回老家后,游嘉荷就以一个人的名义住在这所两室一厅的房子里。
当作工作室的那一间,现在也不真的用来工作,平时都紧闭不开,想要极尽全力地保留里面尚存的气息。
她不让他人踏进,自己也有限地碰触。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等游嘉荷再缓过神,抬起酸劲的头和胳膊时,手里的电子笔应景地提醒她电量剩余不到5%,急需充电时,她也才察觉到自己也已经电量耗尽。
被便利店的盒饭对付了几天的肚子此刻也拉起了有声的抗议。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粉色珠子,认真思考着当下的难题。
该吃什么?
想冰箱里能用的食材只剩下抽烟机修好之前买的几颗土豆。
寒气从阳台飘进来,隐隐约约的闻到螺蛳粉的味道。
是啊,该吃火锅了。
这个念头一起,在饥肠的催促下,她疯狂地把那些想吃的能吃的该吃的都一一加量点上,在要激情下单之前,又返回加上了一把香菜,然后撒手安心地躺到了沙发上。
饥饿感得到控制以后,又逐渐清醒过来。
她以前最不喜欢一个人吃火锅,后来却也不得不习惯了一个人吃火锅。
她每回一个人吃火锅,就算是在店里,也总是点单超过一个人,两个人的食材。
可往往到最后,闻着锅气。没吃几分钟就饱了。
所以在家吃火锅也好。
除了一定会剩下的面条,剩下的那些备好上桌的食材,最终逃不过被草草地扔进冷藏室,又扔进垃圾桶的命运。
可还是会点。
虾滑。
毛肚。
茼蒿。
贡菜。
记忆模式启动,每次点菜的顺序都是一模一样。
突然又想到祁逸了,至少可以分食,虽然他对食物看起来也没什么兴趣,但至少对面坐着一个人,会显得没有那么孤单可怜。
手机页面上,前两天发出去的那条“你什么时候回来,想念你家了,好久没去你家做梦”的消息照旧还是没有回复。
自从祁逸因为他表弟受伤回老家后,整个人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说回来的时候会给游嘉荷带一份礼物。
祁逸这个人总是神神秘秘的,根本不像个地球人。
职业神秘,行踪神秘,就连出现在游嘉荷的生活里的形式都有点神秘。
游嘉荷第一次见他,是在横岛书屋,邻座的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手上拿着一本和她同样的《银河系的我》。
他手边的黑色墨镜盒掉在游嘉荷的椅脚旁,她捡起来还给他,顺势瞥了眼他身上的皮裤,像个格格不入的嬉皮士。
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唇角咧出一抹淡笑,和她搭话:那个,你相信宇宙永恒论吗?
一开始,她在心里觉得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但还是回应他。
她指着窗外飘落在地的叶子:“那你相信那些枯萎的叶子会再次变绿吗?”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有能力让它再次恢复生命,你相信吗?”
他手一扭,捏着虚空:“我可以在时间线上跳跃,跳回到这片叶子还没凋谢的时间线上,你相信吗?”
她嗤笑,本来已经不打算理这个脑回路的疯子。
可是在这个神秘的疯子身上,她久违地闻到让她安神的那股熟悉气息。
于是极力挽留这股熟悉的气息。
“我相信。”她说,是相信宇宙永恒论还是相信他可以让一片枯萎的叶子再度变得绿意盎然,却没有说清楚。
“你看起来很不信的样子。”他不悦地皱着眉头,“这样吧,你要是能把一片枯萎的叶子变回生机勃勃的样子,我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行,好不好。”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她耸肩,“我不能让时间倒流,连冻结时间都做不到,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地球人。”
游嘉荷又接着那条得不到回应的消息继续发出呼唤。
——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来我家吃火锅。
然后不抱希望地继续躺平,连客厅的灯都懒得去打开,就这样躺在寂静的黑暗里,直到沉寂了有些时日的门铃冷不防地响起。
她走到门边,贴着猫眼向外看去,终于露出停工了好几天的笑容。
祁逸!
但随后,毛骨悚然了一小下。
这家伙真不是地球人吧!
像是能感应到她的想法一样,“唰”地一下就变身出现了,像人一眨眼天边就突然冒出的云。
“你回来了!”
游嘉荷欣喜地拉开门,雀跃的目光在祁逸的身上专注了几秒,才注意到,他身后还出其不意地跟着一个人。
“嗯。给你介绍一下。”
祁逸从身后拉出一个和自己身高一般的穿着黑色风衣外套的男人,风衣帽子严实地盖着他的上半张脸。
“这就是我的那个表弟,瞿泽时。”
表弟。
有雷达一样在脑中响起。
游嘉荷下意识地朝那张脸望去,却只看到被挡住的那颗头微微颤动着。
尽管如此,她也知道他的样貌。
脑海中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庙外的那个法师也许真的是天外者,能洞悉未来。
不过她很快理智地回到现实。
又不是他。
“他有些害羞。”祁逸抬手指指自己的头,之前跟游嘉荷早就提过,表弟大脑受了伤,要来他这里疗伤。
“哦。好。我是游嘉荷,是你哥的朋友,也是他的邻居。”
瞿泽时向前移了一小步,仍旧低着头,默默地伸出了颤动着的手。
“你…你…你…好。”
结巴?受伤后遗症?
面对受过伤的人,她本能地展露出更多的热情和温柔。
“你好。”原本不喜欢握手的她脸上的笑容迈得比平时更开,伸出了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霎时间,她感受到一阵暖流从手背平缓地穿透到手心,令冰冷的血肉震颤。
她的手很冰冷,所以尽量不去握任何人的手。
而现在这温暖的触觉…真实得让她怀念。
她不由得就想抓紧它。
“好…”对面的人突然吸了口气。
游嘉荷怔愣了一下。
如果她觉得对方很温暖,那么相应地,对方就应该觉得她很冰凉。
这就是她平时不喜欢和人握手的原因。
“好…好…好舒服啊。”
“嗯?”她哽住,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喂,保持社交距离,别骚扰别人,这种肢体接触是骚扰,这种话也是骚扰。”祁逸不悦地拍掉瞿泽时停在空中的手,拍了下他的背,“别愣着,和人打招呼。”
“舒服这个词也算骚扰吗?”瞿泽时懵懵地抬起头,“不是夸赞吗?”
语气不油腻,而是很懵懂。
只是这话一出,头又被身旁的人不耐烦地重拍了一下,“嗷”了一声。
头还没好吧。游嘉荷原本想提醒一下,有些担心地盯着他。
瞿泽时抬起头,摘下帽子,理了理头发,将俊秀无暇的五官露出来。
霎时,有一只巨大尖利的手伸向游嘉荷,精准地将她的心揪起来,往廊道外头厚重夜色的高空抛去,失魂落魄不过是一瞬间。
她对眼前这个原本只在祁逸的相片里见过的人有兴趣,正是因为这张和某个人相似的脸。
但相似终究不代表是。
眼前的这张脸,下颌的棱角要更锋利一些,白里透红的皮肤,看上去有些纤细薄弱和稚气。
那张笑着的左脸上也并没有那颗总要被曲解成酒窝的梨涡。
而且,那个人早就不留这样的发型,他后来一直是简单的板寸头。
她其实很喜欢他的板寸头,让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一览无余。
现在那双同样好看的眼睛正在盯着她笑。
她察觉到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在看清眼前人的长相之际,瞿泽时眯起了眼睛,又被身边的人拍了一下头。
“喂,我跟你说,这种搭讪也算骚扰的一种。”祁逸冷冷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哆嗦着进了门,“好冷,你家有没有口热的吃啊?我们刚赶回来,家里都没有吃的了。”
祁逸家里连口锅都没有,说是自己家里纯净的薰香味不能被厨房味影响,平时要么在外面吃饭,要么到隔壁这里蹭两口。
“有啊,你是曹操转世吧,回来得这么及时,我刚下了单,准备吃火锅呢。”
游嘉荷理好思绪,见门外的人还在认真思考着那个是不是见过的问题,把门推得更大了些,邀请他进来,语气轻松道,“我平时带团的时候,这里蹿,那里蹿的,说不定还真在哪里见过。”
“那倒,应该不会…”瞿泽时仍在极其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穿着粉色睡衣扎着丸子头的游嘉荷,应着黑匣子里的面孔数据进行核对,没找到她。
他一脸纳闷地跟着进了门,嘀咕道,“但真的像在哪里见过。”
但下一秒,就不再惦记这事。他踩着自己落在地板上比例失调的影子。
“看,我的影子,这是我的影子。”他激动地拉起祁逸的手。
“别理他,他的大脑皮层正在新长出来。”
祁逸大步折回来,把从鞋柜上拿的粉色拖鞋扔在他面前,随后把人拉到靠近阳台的地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面对眼睛瞪得像小鹿一样无辜的人,中途无可奈何地转过脸来对游嘉荷再次解释,“他大脑还在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