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妹，程佳玫。”
游嘉荷低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递、拆给一旁咬着吸管编辑朋友圈文案的程佳玫，俯身擦拭程佳玫行李箱的轮子。
语气听上去平淡，“突然过来了…会在我这里住几天。”
什么叫你这里我这里的，姐，我们是一家，而且，谁知道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呢，不是两天，我现在可是无业游民了，只能依靠你了。”
语气和游嘉荷是另一个极端的甜美。
程佳玫放下手中的咖啡，在已经编辑好的朋友圈页面上按下发送键，换上拖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审视着眼前的几个人，回头不解地看着游嘉荷。
“什么情况？你们几个，被我姐绑架来的？”
“你们要不去洗下脸？佳玫，这边，你先放好东西吧。”
游嘉荷起身，指节刮了下陶希敏脸上的猫须，带着程佳玫往房间去。
陶希敏要去洗手间，被刘季尧拦下：“陶希敏，还不到3个小时呢，不能洗。”
程佳玫回头瞅着这几个看起来乳臭未干、脸画得像黑猫一样的团伙，那只熊猫从刚刚就一直一言不发地在盯着她。
她嫣然一笑。
“怎么了？小熊猫弟弟，被姐姐的美貌焊住了吗？”
“小熊猫弟弟喜欢的不是你。”刘季尧撞了下愣神的瞿泽时，手指着程佳玫的下巴，“你的口红没锁好，从嘴巴那里跑出来了。”
“这是最新的涂抹潮流。”程佳玫手往唇边一点，“这是焊男术。”
“好了，胡明豪被你焊住了就行。”游嘉荷抬眼示意旁边的三个人别搭理程佳玫。
“别跟我提他。”程佳玫娇甜的语气焦躁起来，“谁稀罕他。”
“好，那就行，你别跟我提他就行。”
游嘉荷把程佳玫的行李箱往自己的房间推，程佳玫此前只在游嘉荷刚毕业时来过一回，当时另外一个房间住的还是游嘉荷的大学舍友，她在这里待得屁股还没热乎，游嘉荷就带她出去住了酒店。
说是她们有舍友守则，不能随便带别人回家。
“我是你妹妹，也是别人吗？”
“没交房租的就算别人。”游嘉荷淡定地解释。
为这事，程佳玫暗自不爽了好一会儿，不过之后被游嘉荷赞助了一笔旅游资金，这点不爽也就随烟云去了。
这会儿她因为“众叛亲离”毅然决然再来汐市投奔自己亲姐。
现在游嘉荷单住，程佳玫想着自己就算长期住都是没有问题的了。
她一时冲动辞了工作，又和父母因为胡明豪买房的事有了分歧，同时又和胡明豪因为前女友的事“决裂”了，她想着在自家姐姐这里，想住多久就多久。
“现在这里，就我不是外人了吧。”她打量着客厅里的几个人，想到以前自己带着朋友回家时，游嘉荷总是一淡漠的样子。
不知何时自家姐姐交友的年龄下限已经延拓到这个圈层了，大概是不怎么擅长交际的姐姐在汐市的生活太孤单了吧。
多少有点凄凄惨惨戚戚。
“现在有我在这里陪你了，你就不会孤单了。”
游嘉荷径直把她的行李箱往主卧方向推去，客厅内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脸也没洗就着急离开了。
受不了那份聒噪。
“姐，我睡这个房间不行吗？现在不是没人睡了吗？”程佳玫纳闷地指指房门刚被游嘉荷合上的房间。
“这个房间，很久没打扫了，你不是很容易过敏吗？你跟我睡吧，就几天而已，没必要再另外收拾了，而且你不是不喜欢那个朝向的吗？”
“谁说就几天。”程佳玫嘟嘴，跟着游嘉荷进了房间。
“我是投靠你来了，我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别任性了。”
“我才不是任性呢，我只是表明我的决心。”
游嘉荷耸肩，在程佳玫的感情问题，她才不想掺和太多，把程佳玫的行李箱平放在了床脚边上，心里并不认为，也不希望佳玫在这里待得太久。
昨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哭咧咧地说自己和世界决裂了，到了机场附近的酒店过夜，打算搭早班机来汐市。
游嘉荷本以为她这脾气闹到早上就差不多消散了，但这会好像动了真格。
她又不能真的一点也不管。
“我说真的，姐，你不觉得爸妈管得太多了吗？怎么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胡明豪在良塘买房子有什么不好吗？爸妈太迷信了吧，说什么良塘那儿的风水不好他靠自己的能力，不用他父母出首付，就能在良塘买房子，已经很厉害了吧…”
“比我厉害。”游嘉荷并不想接茬，却还是止不住程佳玫絮絮不已，干脆坐在一旁，听她一股脑地倒完苦水，顺便捋清了因果。
“所以，爸妈说，要是胡明豪买了良塘的房子，房租就不补贴给你了。”
“嗯！”程佳玫点头，将行李箱里的化妆包一股脑地塞满游嘉荷的梳妆桌。
“那你就让胡明豪别买良塘的房子啊，你自己不是也不希望他买吗？”
“我不是不希望他买，他实力也就到那儿了。再说，要是真住不惯，我们以后大不了回老房子住嘛。我是不希望他和前女友挨得太近，他前女友就是良塘那块的人，我是不让他买前女友经手的，是整个湫市只有她前女友一个置业顾问吗？就她能给那些优惠？”
程佳玫倒完苦水，叹了口气，想躺到游嘉荷的床上，被一把扔过来的睡衣盖住了头，抱怨中止，不情不愿地换上了睡衣，躺到了游嘉荷的床上，摩挲着粉色的床单，感谢了游嘉荷的周到贴心后，感慨起来。
“唉，还是当小孩好，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你看刚才那几个小孩，无忧无虑的，让人羡慕。”
游嘉荷的喉咙紧了一下，刻薄的言辞咽了下去，“只是你当小孩没有烦恼而已。”
“姐，我有时候真想学你这样，离爸妈远远的，让他们管不到我。要是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是我就好了，这样就不用从小到大都被他们管着，真烦人。”
“那你以后怎么回老房子住？回去了不还是照旧要被管？”游嘉荷淡淡回应着，在手机上点了砂锅米线的外卖，对程佳玫要出去吃饭的提议置若罔闻。
“我…”程佳玫被现实的问题缠住，绞尽脑汁半天，说道，“我不住，我把它卖了，逃的远远的。”
“房子写的应该是爸妈的名字。”游嘉荷提醒。
“我先等他们过户给我，他们说了要过户给我的。”
不管是程佳玫理所当然的口气，还是她所谈及的内容，游嘉荷早就已经习惯所有人都将她排除在外。
资源是有限的。
而爱也是种资源，在自己家，它更是一种无法根据先来后到，也无法公平分配的资源。
从小到大，她早就被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都要以妹妹为先。
程佳玫嘬着米线时，游夏玲打来了电话，有轻无重地责怪了佳玫几句后，话里话外都是让游嘉荷要照顾好这个妹妹。
“有你妹在你身边陪你一阵也好，你也帮我们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买房子买良塘那块，以后后悔都出不了手，买城里那块，贵些我们也能给补上，非在良塘买干嘛。”
每次聊到程佳玫的问题，游夏琳就会自动在游嘉荷这里模糊边界，所有人都要以程佳玫为先。
“良塘…也不错吧，没有那么糟，那里绿化也挺好的。”
游嘉荷想到了那片被泄干埋填的莲花池，想到那棵伫立多年却因地产项目而消失的气象树，想起关于那棵树里住着树神的传说。
她回到那里，根本不是一场梦。
它真实地存在。
“我挺喜欢良塘的，那里空气好，现在交通很方便，不是很远。”
“哎呀，那里风水不好，我有好几个朋友的亲戚买了那里的房子，都很难发家了，最后想卖掉都没人接盘的。”游夏玲叨叨了一阵奇闻轶事，又说，“嘉荷，你好好劝劝你妹。”
“她从小到大哪里能听我劝了。”游嘉荷无奈道。
“哎呀，你说说她，她还是能听的，她跟你性子不一样，吃软招…”那边激愤的声音说到这，才突然又重新找到边界。
“好了，我知道了，我有机会再说说。”
游嘉荷挂断电话，屏幕页面上跳出了瞿泽时的消息，说陶盛送来的手串放在他那边，让游嘉荷有时间出去拿。
【我不敢进你们家，万一你妹妹真的误会我喜欢她…】
她笑笑，想到佳玫喜欢翻自己的东西，她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把这些东西带在身旁，于是干脆把他当成暂时的保险柜。
【你帮我放着吧，等她回家了，我再找你拿。】
随后她又给陶盛发去了感谢的消息，很快就收到了陶盛的回复。
【东西没有损失吧。】
游嘉荷想了想。
【没有，完好的，谢谢你】
【欠你一个人情，是那边的工作人员联系你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游嘉荷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程佳玫脑袋已经凑了过来，盯着输入框上方的名字，拉长了好奇的语调。
“姐，这是谁啊？”
见游嘉荷未应答，程佳玫又搬出别的话题，“对了，姐，上次王姨那个放了你鸽子的亲戚，侄子还是外甥来着，最近好像想再约你见面呢，你还有意向吗？”
游嘉荷盯着手机，眼抬都不抬一下，“我最近哪里有时间？”
“姐，你最近不是淡季吗？”
“淡季要休息，也没有时间。”游嘉荷回复得理所当然，让程佳玫皱起了眉头。
她细细端详着游嘉荷的表情，半晌才品味出不对。
“姐，你在外边，和在家里，总感觉不像同一个人。”渐而想起刚才游嘉荷刮了那只三花猫的场景，心里有些落寞。
好像她成了别人的姐姐。
“你为什么对那些小孩子就那么温柔那么亲近啊，我才是你的亲妹妹，好吗？”
“那你作为我的亲妹妹，房子以后卖了，能分一半的钱给我吗？”
程佳玫愣了一下，在齿间将不常说的话捋了一下。
“姐，那是我们共同有的啊，本来就是你一半，我一半嘛！”她放下筷子，莞尔笑道，“我是以为，以姐你的能力，应该不稀得跟我要这老破小的啦，你要要，爸妈肯定也是要给你的啊。”
程佳玫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钉到游嘉荷的身上，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姐，家里老房子房租的事，爸妈说，是我目前挣得少，所以才…”
“放心吧，我现在不会分你一半的房租。”
程佳玫的眉头还拧着，目光紧锁着游嘉荷。
“以后也不会分你一分的房租。”游嘉荷环视客厅，轻声道，“我有自己可以生存的，埃德蒙斯星球。”
“什么？”程佳玫一脸不解地看着突然露出温柔笑意的游嘉荷，竟觉得有些不安，“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游嘉荷摇摇头：“没事，你吃完把垃圾收了吧。”
她走回卧室，将抽屉里的那片气象树的叶子移藏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
程佳玫只为表决心的离家出走很匆忙，一个行李箱里护肤品和化妆品占了大部头，行头只有两套，一边嗤之以鼻，一边自然地就把游嘉荷的衣柜借为己用了，不管去到哪儿，她都会在第一时间用自己的物品占据整个空间，建立据点，营造一种她会在这里长久生活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