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应该是够的吧。”
“时间…”他低着头喃喃。
“我来洗吧,要用苏打粉。”她接过瞿泽时手里的篮筐让瞿泽时拿走她身后被塞在睡衣帽子和脖子间的粉色熊,“你去和希敏聊天吧。”
“她不需要我。”瞿泽时瞥了瞥在客厅里盯着手机皱眉的人,着手清洗和清理台面上的杂乱。
分类,清洗。
见游嘉荷疑惑地看着自己,又补充道,“我有洁癖的。”
“嗯,了解。”
这样的时光也不多得,她也不再坚持什么,就默默看着他移动的背影。
“你妹后来有打电话过来吗?”
“嗯,打了,我没接,然后给我发了好长的信息,内容和那天晚上那些话差不了太多。”
“你妈呢?后来还打电话吗?”
“嗯,还打,让我别跟我妹计较,去给她说两句好话,哄哄她,让让她。”
“你肯定没说。”瞿泽时笑。
“我跟她说,先让我妹把老房子的房租给我一半,不然,不想听那些有的没的。”
“真这么说了?”
“嗯,说了,我是很理智的。”
她和游夏玲说的比这些更多。
电话打来时,她正抽着堵塞的鼻子在厨房里烧水,烧水壶的嗡鸣声刚降下来,电话那头的就接上了,游夏玲用鲜有的亢奋语气在那儿做着血缘调解。她摸出了那只有裂痕的玻璃杯,将滚烫的热水倒进了玻璃杯里。
手掌贴在杯口边上,感受到丝丝氤氲。
耳朵贴着手机听筒那边的声音已经变得冰冷。
—她到那边,你是她唯一的依靠的亲人嘛,有时候任性一点,也是因为她信任你,知道你会让着她……我是说小胡买房那事我不怎么赞成,他们太任性,做事冲动。但咱们也一码归一码嘛,不好当人家面做的太难看,也是不给你妹面子…
—你说以后,你俩就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了,唯一能商量事情的亲人了,如果为这点儿小事就弄得这么难看。
游嘉荷听着那头像分析报告一样的冗述,很冷静地反驳:“妈,以前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家里是最隐私的地方,不能随便让人到家来的,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带朋友回过家里。”
“那不一样啊。以前咱们是家里这些情况不好跟人说的,但现在…”那头的声音犹疑了一下,“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吗?名啊,姓啊这些都可以改的啊,很方便的,嘉荷你要…”
“不用,我的姓名和生日一样,都已经用习惯了,改了反而不习惯。”她语气一顿,“反正我不是男孩子,跟谁姓都没有差。”
短暂的沉默之后,听筒里有了游夏玲刺耳的自嘲声。
游夏玲一向克制。
“我知道,你一直怨我跟你爸这事,觉得对你不公平…但是那时候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你知道你爷爷家是多想要一个孙子的,我们不可能不争取努力一下的,只是佳玫又是个女孩子,不认命也得认命的啊,我也已经做我能做的了…后来不也把你接回我们的身边了吗?”
她移开湿热的手心,倒掉热水,把玻璃杯置于龙头下。
“我只是想不明白,就只有把我送到外婆家的那次努力,你们之后这么快就认命了吗?而且你们把我接回去,只是因为愿意一直照顾我的人离开了,后来没有人愿意照顾我了才把我接回来的,不是吗?如果…大舅妈没有离开,我也不会去到你们身边的吧…毕竟那么有风险的事。”
她不是不记得父母把自己接回湫市后,爷爷奶奶对着她这个烫手山芋在饭桌上摆了多少回脸色。
甚至在佳玫上小学期间,爷爷家那边还有让游夏玲再拼一把的念头,只是游夏玲无论如何都坚持不再生了,表示程佳玫就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孩子。
“嘉荷…”游夏玲叹了口气,“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你自己也能体会到了吧,人就是被当下的选择推着走的,没有办法说要做出一个十全周密的计划才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你自己扪心自问,你从小到大,我跟你爸虐待你了吗?我们真的不管你吗?把你放在外婆家,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按时给到的,只会多不会少……到头来呢,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还是一个跟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人,不是吗?你觉得,如果我和你爸如果没给钱,杨璃和你非亲非故,真就会对你那么好吗?”
“我不知道。”她低头,将龙头轻轻往上一提,任由冰凉的水从管道里迫不及待地汩汩涌出,淹没游夏玲的声音。
那股强烈的水势沿着玻璃杯的裂缝,终于将它劈裂成碎片。
“是啊,我和她没有血缘,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好,给我做生日蛋糕,请同学来家里帮我庆祝生日,来学校接我的时候,总是在老师面前说我是她最可爱的女儿,她会在夏天偷偷骑车载着我去看荷塘,还会给我捉蝌蚪…明明拿了钱,她只要不让我饿死就行了吧。”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游夏玲怒不可遏,“她自己生不了孩子,所以才对你好,她想把你拐走,你知道吗?你傻乎乎地所有的压岁钱都给她,她全都拿走了,她还想把你带走,你知道吗?游嘉荷,你知道吗?你永远是这样的,外人不管抱着什么意图,只要对你好一点点,你就记得一辈子,我和你爸,有一点点做的不好的地方,要被你怨恨一辈子,不管我们现在怎么做,做得好不好,对你来说,也是没用的,作为你的父母,是要一开始就是完美的,没有进步的资格。”
游嘉荷不是不知道,她的父母没有那么的罪不可赦,只是她没有办法把他们放置在美好记忆的那区块,他们常年在她的任务区。
她忠于自己的感受,也只想留存她感受到温暖的记忆。
她不想纠正记忆,更不想纠正自己的感受。
“那现在呢,妈,你们现在真的进步了妈,现在对我更好一些了吗?如果是这样,老房子租出去了,为什么房租默认全都是要给佳玫的呢?”
她质问的语气冷静,如同一把闪着冷光的黄铜尺子,重新界定他们一家之间的距离。
“那不是因为…佳玫的工作,不稳定啊,而且你知道她从小就没有计划,花钱从来都是没有节度的,她又想着要结婚,可是你一直…“游夏玲的话一拐,“你比佳玫大三岁…”
“我是大她三岁,不是大她三十岁。我已经等了佳玫很多个三年了,但她需要的爱和关心永远比我多,是吗?”游嘉荷的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耐心。
在她的想象中,有一天自己对父母说出这些话时,会像一个在烈日下突然爆掉的轮胎,她会把记忆里的那些被不公对待的事一件一件地罗列出来,呈上亲情的审判庭上。
但真的到了此刻,她发现那些堆积的情绪更像是轮胎不知不觉中扎了一个小洞,那些情绪早就一点点地泄掉,忍受到无法再前进为止。
“如果我是儿子,是不是这些房租就是给我的了?还是你们会定制一个严密的计划,去平均分配好这些…”她的语气也渐渐地,像漏了气的轮胎。
“你没必要钻牛角尖,假设那些根本不会发生的问题。我跟你爸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我们是没那个命的,早接受了。”
没什么样的命?又早接受了命。她真想问。
但也明了程佳玫的令人称羡的好命,自己真的打从心里是一点儿也不羡慕不嫉妒了,因为这种爱也不过是父母退而求其次给的。
就像在店里选蛋糕,没有了桑葚蛋糕,那很多人会选择草莓蛋糕,然后在那之后劝服自己草莓蛋糕就是最好的。
但游嘉荷是那种如果没有桑葚蛋糕,也不会勉强自己吃草莓蛋糕的人,就算尝试了,得出的结果也会是确实不喜欢。
她随手从筐子里一一挑出那几颗皮有些蹭损的草莓,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真的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做的选择从来没有迫不得已,全是我心甘情愿,认真决定的。”
“嗯,我知道。”瞿泽时转身去拿擦碗布。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很好啊,没有任何束缚了。”就像她没有束缚的眼泪,顺着右眼角就滑落下来了。
还好,他站在左边,并不会看见,也不会知道真正的束缚是什么。
…
“游嘉荷,那天晚上…我…你…”他的耳根通红,词难成句,尽管那个疑问已经在那里堵了好久。
“那天晚上,我…”游嘉荷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声音压低,“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啊。”
“我…”我这个字犹如正在燃烧的蜡烛,将他的面部熏得燥热。
随后然后轻飘飘的风过来了,非凡没把蜡烛熄灭,反而轻意地就撩动了整片心田。
他的视线在慌乱中寻找适当的落脚点。
落在游嘉荷的眼里,她凑近,戏谑又慵懒地笑:“开玩笑的逗你的,那根分针转了十五圈后,我就放弃等你了,我才没那么傻呢,知道你这个胆小鬼不会回来的,氛围这种东西,过了就没了。”
见眼前的人满脸通红,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游嘉荷笑出声,声音也变轻了不少:“成年人了,一个吻而已,又不犯法,别这么紧张,不会被记录的。”
一个吻而已,这句话在瞿泽时的脑袋里回荡。
等这句话终于停了,摇摆的视线也定了下来,定在她的右手腕上。
一条漂亮的银色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游嘉荷顺势将手腕抬至他的眼下,嫣然笑道:“欸,你看,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新的款式。”
叫他的视线有凝固的趋势,游嘉荷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语气里多了几分豁达感慨,“才发现原来我戴这样的亮闪闪的手链才更好看,也不知道过去留恋个什么劲儿,你之前说得对,我有时候确实太固执了。”
“嗯,确实应该尝试新的,不能困在过去了。”
他沉沉应声。
本来应该为此开心,却不知为何心反倒变得沉重起来。
她终于空出来的位置,很快有了新替代,而这替代,瞿泽时觉得最终都会和自己无关,就好像他口袋里多出来的那条手串。
“欸!小瞿!”客厅里一直安静地在手机上左摁右点的陶希敏骇然失色,语气颤抖起来,“刘季尧今天放学后有没有和你联系?我叔说,他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