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小区一段路,陶盛把刚才取车时联系在学校工作的邻居杨涛的情况跟游嘉荷简要解释了一下。
在学校教务处工作的杨涛,接到陶盛的电话,表示自己先去监控室查看情况了解刘季尧的离校情况,之后再三叮嘱为了不让事态变得严重,让陶盛转告一下王静夫妇,先动员大家在家附近找找,耐心等待,避免因为情绪失控在平台上发一些未经证实消息,造成不可控制的舆情。
毕竟以前刘家也不是没出现过这种事,那会儿闹得也不小,只不过那会儿夫妻俩是同一阵线的。
因此,他也给嫂子张余兰打了电话,让他们在场尽量多了解掌握一些细节的情况消息,毕竟现在才几个小时,去了派出所也立不了案。
“不让希敏他们去也好,七嘴八舌的只会让事情更乱,其实王静他们把事情也是想得复杂了,越关注越关心反而越让小孩害怕躲起来了。”
听了陶盛这番话,游嘉荷只觉得喉咙愈加紧涩,某些叠加的情绪像游走在即将爆发的火山边缘。
在她觉得瞿泽时自信他自己了解刘季尧心里的想法很可笑,又认为陶盛觉得世界上所有小孩的想法都是一样如此荒谬时,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对这个邻居孩子的片面了解根本无法构成一个立体的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漠然又无能的大人。
她看见刘季尧笑得很开心,玩得很尽兴时,就像过去一样盲目地以为,刘季尧正在好起来,他的世界正在被修复。
可事实是,不管是去了解一个小孩,还是一个成人完整的世界,都很艰难。
没有人能了解世界上除自己以外的另外一个人的当下的真正想法,不管你是挚友还是挚爱。
就像答应她答应得好好的秦朝树,也不会让她洞悉他每时每刻的想法和真正决定。
想到离开的秦朝树,她觉得手心发冷,想到他又要再离开一次了,心悸难以自已。
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越想越乱,却无济于事。
她长呼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至少不要在陶盛面前流露真实的情绪。
“所以,我们现在先不去学校了吗?”游嘉荷视线从手机移到窗外,车子正在驶过之前刘季尧他们去的那家冰淇淋店,店外的桌边有几个穿着汐市中学校服的学生身影,试探地问,“你说,刘季尧会不会在那边?上次我们来这边电玩城时,他玩得挺开心的,要不要去那边看一下?”
“还是去学校吧,弄清楚事情始末,图个安心,也好有个交代。”陶盛想起刚才游嘉荷对刘显立时瞬变的不悦表情。
平时做事挺滴水不露的人突然露出了真实情绪,让他颇为诧异,连带觉得车内的气氛都变得凝重。
这是之前在游嘉荷身旁从未有过的感受,让他在一瞬间意识到某种隔阂,他想消除这种隔阂。
“其实,立哥那个人,就是嘴冷而已,他心里很担心他儿子,不过也了解儿子的个性,季尧沉稳,不是会乱来事的小孩。”
见游嘉荷不吭声,又接着说,“为人父母嘛,性格和做事风格虽然尽不相同,但心里肯定都是爱孩子,担心孩子的…。”
“未必吧。”
这是陶盛认识游嘉荷以来,第一次听她说话这么冰冷又决绝。
陶盛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刘季尧这件事上,游嘉荷的反应这么大?难道之前和刘季尧父母之间有过什么摩擦。
他说起刘季尧小学五年级时不打招呼偷偷跟着住在学校附近的隔壁班同学回家吃饭的事,结果让家人一顿好找,后来找到以后,王静夫妇俩对着说爸妈做饭难吃的儿子骂也不是,打也不是,也是在那之后,外卖就成为他家主要的食物来源了,初中那会儿,他爸妈忙,常常让他到张余兰家蹭饭。
“那孩子有些天马行空,性格开朗,上回不还想着去野营的事吗?”陶盛笑笑,“现在就是性格敏感的青春期…等长大了就知道他父母之间那些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游嘉荷突然觉得喉咙在灼烧,要熄灭那股火并不容易,那是一股对所有人轻描淡写的反应的怒火,包括对她自己。
“陶盛。”游嘉荷抿唇,让自己的语气回归平常。
“你自己去学校,可以吗?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你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吧,麻烦你了。”
之后不管陶盛再说什么,她都执意下车。
“有什么情况,麻烦你再跟我同步一下。”
话说完,人头也不回地就朝商场方向往回走,走了几步,拦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陶盛的视野里。
游嘉荷来到商场五楼,AR游戏馆门外的易拉宝上用鲜艳的色彩展示着最新的丛林探险主题游戏宣传-一个人也可以安全地走山涉水,建立一个人的营地。
之前抓娃娃时,刘季尧说,等这里的丛林探险游戏上新了,他要哪天自己偷偷来过一把瘾,玩到昏天黑地。
抱着一丝希望,游嘉荷迈进让自己觉得眩晕的游戏馆。
她买了票,把手机寄存在前台的储物柜,没有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星际主题,而是步入热闹的绿色丛林探险馆的游戏隔间,但却不按照牌上写的游戏区径直走,而是从第一场区开始绕过,打量一个又一个戴着VR眼镜的兴致高昂的人,耳边那些热闹的声音,没有一个声音来自刘季尧。
有几个穿着汐市中学校服的学生零散地分布其中,她没有认出哪张表情饱满的脸是不是刘季尧。
也许,真应该带瞿泽时过来的,他和刘季尧熟,可以一眼就认出他。
游嘉荷有丝丝的懊悔,可想起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她又忍不住生气。
尤其是他,怎么可以对一个人突然失踪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
从监控里注意她在那里徘徊了好久,神情有些奇怪,馆内工作人员赶来,热心又迫不及待地想把她领去正确的位置,见游嘉荷步子踟蹰,目光游移不定,于是好心建议,如果她想更换海洋航行或者星际探索的主题,现在也可以。
委婉之意是让她不要影响打扰到其他的客人,毕竟这家游戏馆的价格不便宜,主打卖点就是一人也能肆意开启的探险游,很多到这里的顾客都是在意自己的隐私和畅玩空间。
“你们这里,来的高中学生多吗?”游嘉荷的目光流连在那几个高中生身上,“有常固定来你们这里玩游戏的学生吗?男孩子?”
店员的神色陡然一变,不过片刻后就笑意如常,“不止高中生,我们的游戏受众很广的,各个年龄的顾客群体都有,而且我们最近又上线了丛林冒险这个主题,很多人觉得有意思,都来玩过好几回了,每次选择不同的路,可以采集到不同规格的食品,挑战是层层升级的。还可以存档…”
“嗯。”游嘉荷心不在焉地点头听着,目光仍不停地人群里探寻,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安静的少年,背影,后脑勺,还有身旁的那个黑色背包…
似乎就是刘季尧来自己家时常背的那个书包,越看越像。
脚步不由加快往前去,和店员引导前去的方向九十度岔开。
“您好,是在这边。”店员转头来,见身旁神色一直异常的女子已经往前冲去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位顾客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是同行,带了什么隐藏设备,在拍什么视频,只好去呼叫同伴来劝阻这位行色诡秘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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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解决了危机,柜台前的店员暗自松了口气,赶紧给游嘉荷退了款,把她寄存的手机还了回来。
“您只是过来找人?”
“嗯…找我弟弟,他还没回家,手机又关机了,他平时…会来这里玩游戏的。”游嘉荷边说边解开手机,见最先跳出的是陶盛的消息:还没消息,在找。
她按灭了屏幕。
“刚才您也确认了,那…不是您弟弟吧?”刚才被同班请求支援的男店员的面色有些为难,尽量克制责怪的不悦语气,“您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们,毕竟那样子容易造成我们其他客人的不适,也会对您自己…”
刚才那个被认错的男孩,摘下VR眼镜时,刚好是在丛林里对决山熊的关键时刻,失去一血的人差点就要扑了上来,店里又给他补了游戏时长,才平息下来。
“对不起…我太着急冲动了。”
“要不您再给您弟弟打个电话吧,小孩子都贪玩不恋家的。”店员瞥瞥进出的人流,低着头在屏幕上处理新订单,“我们这里也有好几个学生熟客,从一放学就过来一直玩到现在的。”
不便再过多说什么,宽慰了几句,就礼貌又警备地目送游嘉荷离开。
商场门口的冰淇淋店外,还有着穿校服的学生在那里嬉闹。
也许,瞿泽时说得对,刘季尧只是找个地方给自己恢复精神,扔了烟雾弹,所以才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她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
关于生命这件事,她的应激状态仍旧无法消除。
离开、失去、懊悔、恼火这些字眼和情绪眼久淤心头,难以化开。
无法理智平静地把事情朝好的方向思考,永远是僵硬应对的状态,看到一点信号,就觉得最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心虚地屏蔽掉所有信号,手机也切换到了震动模式,不看任何的消息。
直到第七次振动,她才有心力选择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传来陶希敏吞吞吐吐的声音:“嘉荷姐…刘季尧,他…他找……他出现了。”
在两夫妇重复无意义的拉扯争执来回里,剧情终于迎来了人为的转折。
“欸,小季出现了,刘季尧在这边!”
伴随着杵在门口的瞿泽时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喊,看到冷不丁出现在单元门前的刘季尧,几乎所有人都愕然惊讶。
除了打了信号枪召回刘季尧的瞿泽时。
出于瞿泽时不时的情报传递和信息插播,刘季尧知道他再不出来,自己爸妈不一定会报警,但很快小区就要鸡犬不宁,谣言四起了。
况且,在瞿泽时的配合下的考验真心的测试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