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薇的身体每况愈下,肚子却一天天变大,连太医都惊奇奚薇的生命力之顽强,明明脉象处处都警示着奚薇命不久矣,可偏偏她就这么硬撑着,没有半点要撒手人寰的意思。
祝榆不再提起让奚薇放弃孩子的想法,也从不表现出对奚薇的担忧,日子像从前一样过着,只是眼看着奚薇被病痛折磨,祝榆总是忍不住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奚薇将杨蛟进屋子里伺候左右,祝榆起先百般不愿,奚薇却说:“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子,背井离乡,不依靠我们,她还能靠谁呢?”
因为奚薇昏迷,杨蛟免不了承受祝榆的怒火,着实受了不少罪。如今在奚薇眼皮子底下,祝榆不好再发作,“也好,至少在大梁,我只相信她不会背叛我。”
杨蛟为能够侍奉祝榆欣喜若狂,坚持每天跪着伺候,奚薇原先看不惯,奈何怎么说也没用,只好叹口气,随她去了。
祝榆不能生气,也给不了好脸色,在杨蛟脚踝上踹了一脚:“让开路。”
杨蛟立马乖乖往旁边膝行了两步,将手中的托盘恭敬地送到祝榆面前。
祝榆不准她开口说话,端起托盘里的碗,没看杨蛟一眼。
“阿姐,喝药了,太医说你喝了这药,夜里能睡得舒服些。”
奚薇在她的帮助下勉强直起身子,就着她的手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祝榆心疼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饴糖:“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奚薇解释:“这药并不苦。”
祝榆不听:“哪有药不苦的。”
奚薇道:“真的。”
祝榆道:“吃药就是一件苦事。”
奚薇哑然,瞥见窗外明亮的天光:“今日天气似乎不错。”
祝榆点头:“是晴空。”
奚薇吃力地眨了一下眼:“扶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
她住的这座院子偏僻又安静,不论燕王府中来了什么客都打扰不到此处。四面院墙将小院围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的侍女,但是祝榆很清楚,一墙之隔的地方驻守着东宫的重兵,房顶上还潜藏着叶虔留下的亲卫,几个长住的太医都是顾昭心腹,所有的下人都来自从前相府的家生子。
这些都是顾承意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告诉祝榆的,就是担心祝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这些人,会当作异己,做出疯狂的事情。
唯一能进出这个院子的只有常归,也只有不得不向祝榆汇报一些府里重要的事情时才会出现,就连素弦也从未来过,皇后那边倒是派人送过几次吃穿用度,统统被祝榆烧了,想必顾昭早就嘱咐过,皇后也没再为难什么。
祝榆小心翼翼地扶住奚薇的胳膊,“慢些,阿姐,别急,我扶着你呢。”在奚薇面前,她从无戾气,也不见那些骄矜狂悖之态,只是个乖顺的小女孩。
奚薇借着她的力道,一步一步慢慢挪动脚步,裙摆扫过院中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榆树,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添了几分血色,即便重病缠身,那份清冷的美貌也丝毫不减。她微微侧头,看着身侧神色紧绷的祝榆,轻声笑道:“你看你,比我还紧张,我没那么脆弱。”
祝榆抿了抿唇,伸手替她拢了拢毛茸的围领,“会不会冷?冷的话我们就回屋。”
“不会。”奚薇摇摇头,故意朝阳光下走,头一回露出满足的姿态,“总是待在黑黢黢的地方,竟忘了阳光原来可以这么好。”
祝榆瞧了眼高悬在天边的太阳,耸肩,“对现在的大梁来说,日头太烈可不是好事。”
奚薇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问:“你希望大梁赢,还是天狼神赢?”
祝榆看她,“阿姐想听实话?”
奚薇便知晓了她的答案,换了种问法:“为什么希望天狼赢?”
“阿姐是我肚里的蛔虫。”祝榆笑起来,反问她,“阿姐知道,若大梁赢得胜利,便会满足吗?”
奚薇道:“若大梁赢,就只剩下一块地,便可一统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