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当然不会怪我。”喉间的灼痛混着心口的酸胀,像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即使我献出了一滴神血,可能危及我与他的性命,她也不会怪我。只要能救人,他是从来不吝啬于去死的。”
常归道:“大祭司心怀苍生,是天下人之幸。”
“神怜世人,是天下之幸,却不是我的幸事。”祝榆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在了眼底,“回去吧,云彩饿了。”
……
“废物!”一个响亮的耳光摔在丫鬟的脸上,顷刻间便浮现出五个指印。
“连个孩子都不会照顾,毛手毛脚的,要你有何用?”
丫鬟不敢言语,低下头小声啜泣。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孩子的哭声愈演愈烈,杨蛟跪行到丫鬟脚边,伸手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哄。
祝榆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又一个丫鬟上前欲帮她按揉,却被一把推开:“滚开!”
丫鬟被推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青砖上,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言半句,满屋仆从皆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次触怒祝榆。
祝榆的胸腔中积蓄着一股无名火,她轻咳了两声,脸色有些发白。那滴血对她的折损极大,身体的苦痛令她愈发暴躁,连日来府上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触她的霉头。
“云彩,来我这。”祝榆招手,杨蛟立刻抱着云彩,小心翼翼送到祝榆手中,复又立刻深伏在地,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即便如此祝榆也没瞧她一眼,怀里抱着云彩,气总算顺了些。孩子还小,离开了亲娘,哭得合不上嘴。祝榆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心疼不已:“好了,我知道了,我们云彩受了天大的委屈,我都知道。”
她在火炉上烤热冰凉的指尖,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贴着云彩的小脸。云彩似是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暖意,好半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小小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哼唧着,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模样可怜又乖巧。祝榆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戾气与烦躁消散了大半。
从前大祭司也是如此照顾她,如今时过境迁,轮到她学着大祭司的样子照顾另一个孩子。
她轻轻晃着怀里的襁褓,指尖细细描摹着云彩的眉眼。这孩子生得极像奚薇,倒瞧不出顾昭的影子。祝榆捏起她的小指,那里果然只有一个指节,明明白白昭示着这个孩子就是皇室的血脉,皇室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
神的血泯灭了必死的诅咒,可这个小小的身躯真的能够承载神血的力量吗?
祝榆喉间泛起一阵涩意,连带着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中一点一点游走,疼得她浑身发颤,几乎抱不住云彩。
她把云彩交回杨蛟手上:“去内殿找奶娘吧。”
杨蛟磕头,带着云彩离开。“你们也都下去,让常先生来一趟。”
祝榆的声音轻了许多,一众仆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燃烧的声响。祝榆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闷热,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雪早已停了,化雪时却更冷,整个燕王府都笼罩在冷气中。她的窗子正对着西南方,遥远的尽头便是斛月的方向,是她回不去的家。
不一会儿殿门被叩响。“进。”祝榆回应,殿门便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常归。
“神女寻我?”常归规矩地行礼。
祝榆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道:“替我写封信吧,我的字不好。”
常归没有多问,在书桌前坐下,拿起墨块研磨,问:“神女要给大祭司写信吗?”
祝榆摇头:“给叶虔。”
常归的动作顿住,片刻之后恢复如常:“您是燕王妃,私自联系正在外领兵打仗的将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祝榆轻飘飘看他一眼,意思显而易见。
常归不再多言,铺好纸,拿起毛笔吸满墨汁,等待着祝榆发话。
“你就写……”祝榆想了想,道,“月神一脉愿意答应他的任何条件,我若办不到,大祭司也必定竭尽全力。”
“让他无论如何,务必诛杀天狼神大祭司。”
“神女?”常归惊愕地看向祝榆。
祝榆紧攥成拳,“你说得对,大祭司心怀天下 ,必不会因为我献祭神血而恼怒。”
“呼兰其其格好战残暴,若她不死,大祭司必然北上,亲自斩杀。”
两位神祇祭司交手,结果无非一个。
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