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快速扫了一眼局势:囚车上的锁链是普通铁锁,用石头硬砸几下能砸开;押差如果真的跑掉或者被杀,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和小孩,落在饿疯了的流民手里,后果比流放还惨;但如果她能趁乱打开囚车,带着顾怀安和老夫人往相反方向跑……
不对。
沈韫忽然眯了一下眼睛。
那些流民的站位不太对。真正的饥民抢夺物资,应该是直奔食物和值钱的东西,但这群人虽然围住了驿亭,却并没有一拥而上,反而像是在……等人。
等谁?
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擂鼓。驿亭外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冲破风雪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靛蓝色棉甲的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眉间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凉州镇抚使麾下,奉令清剿路匪!”
年轻将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雪地里。他身后的骑兵齐齐拔刀,刀刃在雪光中亮得刺眼。
流民们顿时作鸟兽散,转眼间消失在了风雪里,比来时还要快。
沈韫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不是庆幸,而是不解。这些人真的是流民吗?如果是,为什么面对正规军的围剿,逃跑的路线这么熟悉?如果不是,他们刚才围住驿亭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年轻将领身上。
年轻将领也正在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是在打量。那种目光沈韫太熟悉了,前世她在法院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目光,那是检察官审视证据时的目光,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赵押差,”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把一块令牌递到赵押差面前,“凉州路况有变,镇抚使司已调整流放路线。这批囚犯从今日起改由我部押送。”
赵押差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年轻将领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把令牌还了回去。
“是是是,大人说了算。”
年轻将领点了点头,视线再次落在沈韫身上。
“把顾家的囚车全部打开,”他说,“换了马,跟我走。”
沈韫心中一沉。
凉州镇抚使——那是北境戍边的军事机构,和刑部流放体系根本是两条线。一个戍边将领,为什么要插手押送囚犯的事?而且偏偏是在流民围驿、险些出乱子的当口?
她不是阴谋论者,但眼前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囚车的门被打开了,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沈韫被两个士兵半拖半拽地弄下了车。赤脚踩在雪地上那一瞬间,刺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上车。”
年轻将领指着一辆深色的马车,比囚车好太多,至少有个顶棚,四面围着厚毡。老夫人被先扶了上去,顾怀安也被拎了上去,沈韫最后一个。
她踩着马凳往上爬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顾家三娘子,别来无恙。”
不是那个年轻将领的声音。
沈韫猛地回头,风雪中什么也没看见。骑兵们整队上马,那个年轻将领已经回到了队伍最前面,马蹄扬起的雪沫迷了她的眼睛。
她收回视线,爬进了马车。
毡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走”。
车轮滚动,这辆马车载着顾家残存的几条命,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沈韫靠坐在马车里,赤脚埋在老夫人递过来的一件旧棉衣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句话。
顾家三娘子,别来无恙。
说这话的人认识原主。不是一般的认识,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知道她还活着的意外,又像是确认了某件事的得意。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关怀,不是怜悯,是——猎手发现猎物还在陷阱里的那种笃定。
她闭上眼,把原主脑子里那些残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对应这张脸、这个声音的任何信息。
马车外风雪呼啸。
马车里沈韫睁开眼,看着车顶的灰色毡布,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场流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