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娘子。”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比萧牧多了几分温度,但这温度不是暖的,是热的——热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是。”沈韫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沈韫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跪在冰雪覆盖的码头上,跪在骡车前。
身后那几个黑衣护卫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骡车上,方氏倒吸了一口凉气。顾怀安瞪大了眼睛。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顾锦歌,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老夫人陈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干瘦的手死死抓着沈韫的衣角,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什么。
萧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等。
等这个人先开口。
“末将周平,”中年男人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镇北将军顾公麾下,原中军左营都尉。永安元年,顾公遭构陷,末将受牵连被夺职流放,永安二年遇赦还乡。末将在淮河渡口等了一年零三个月,终于等到了三娘子。”
沈韫的脑子在这一刻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所有的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镇北将军顾公麾下。原中军左营都尉。在淮河渡口等了一年零三个月。
这不是什么神秘势力,不是暗卫,不是朝廷的人,这是顾淮安的旧部。
一个被夺职流放、后遇赦还乡的旧部,在淮河渡口等了一年零三个月——从顾家获罪的那天起,他就在这里等了。
等什么?
等她。
等顾家的后人。
沈韫忽然理解了萧牧之前说的那句话——“顾淮安在凉州待过七年,他在那边有旧部。如果你落到某些人手里,那些人会用你做饵,钓出这些旧部。”
萧牧是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
还是来促成这件事的?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和昨天在驿亭时的那个小动作一模一样。他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她和周平相认?还是怕她不认?
“周都尉,”沈韫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平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流放路上吃过苦、在淮河渡口的寒风中等了一年多的男人,此刻跪在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面前,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公是冤枉的。”周平说,声音沙哑,“通敌的罪名,是秦鹤亭栽赃的。末将手中有证据。”
秦鹤亭。
沈韫记住了这个名字。
“什么证据?”她问。
“顾公被构陷前三个月,曾给末将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北境军报被篡改的事。”周平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双手举过头顶,“末将一直贴身收着,就是在等这一天。”
沈韫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看着周平冻得发紫的手指,看着信笺边缘被反复折叠留下的折痕。一封贴身收了一年多的信,一个在渡口等了一年多的人,一个跪在她面前的旧部——
这一切都太对了。
对得太像排练过的。
“周都尉,”沈韫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走的这条路?”
周平微微一顿,然后说:“末将在渡口等了一年多,打探过所有可能的流放路线。灵璧驿亭是南线转西线的必经之路,末将在这里设了人,只要三娘子的囚车经过,末将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驿亭的流民,”沈韫问,“是你安排的?”
周平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末将本想趁乱带走三娘子和老夫人,但萧校尉先到了。”
沈韫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驿亭的流民是周平安排的,目的是趁乱带走顾家女眷。但萧牧先到了一步,带走了囚车。周平没有放弃,一路跟到了山神庙,昨晚那个翻墙而过的黑色身影,很可能就是周平的人——或者就是周平自己。
而萧牧,在发现有人跟踪之后,可能做了某个决定。
这个决定的结果,就是今天在淮河渡口——萧牧主动把顾家的人带到了周平面前。
这是一场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接”。
沈韫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沈韫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大意是:顾淮安在信中说,北境军报显示北狄有异常调动,但兵部收到的版本被人篡改了关键信息,他怀疑有人在与北狄暗中勾结,正在秘密调查,叮嘱周平暂勿声张,待他查实后再做计较。
信的末尾写着四个字:慎之,慎之。
语气像遗言。
沈韫把信折好,没有还给周平,也没有收进自己怀里,而是递给了一旁的老夫人陈氏。
“奶奶看。”她说得很平静,但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表态——她信任老夫人的判断,超过信任眼前这个跪了半天的周平。
老夫人接过信,戴上老花镜——沈韫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藏了这么一副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看信的时候,老夫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情绪激动。
沈韫注意到这个细节,把它记在了心里。
片刻后,老夫人放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