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令牌收回袖子里,转身要走。
“沈韫。”萧牧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吴掌柜的事,不要告诉周平。”萧牧说。
沈韫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担心周平会做什么?”她问。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周平是顾淮安的旧部,但他也是永安元年之后才投到顾淮安门下的。”
沈韫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萧家灭门,顾淮安主审。之后,顾淮安被调往北境,在凉州待了七年。在这七年里,他身边出现了一批新的旧部——包括周平,包括吴掌柜,包括孙铁匠,包括很多她还没见到的人。
这些人不是在顾淮安风光的时候跟着他的,是在顾淮安失势之后才跟着他的。
失势之后跟着他的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心实意的忠诚,另一种是别有目的的潜伏。
萧牧在提醒她——周平是哪种,还不一定。
“我知道了。”沈韫说。
萧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韫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
顾。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安元年,顾淮安从京城被调往北境,去了凉州。同年,萧家灭门,萧家嫡长子失踪,据说是被父亲旧部救走,带到了北境。
顾淮安去凉州,真的是被贬谪吗?还是他自己要求去的?
他去凉州,是为了找萧家嫡长子。
他找了七年,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告发通敌了。
这中间的时间线,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刀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把顾淮安的命夹在中间,绞碎了。
沈韫把令牌收好,回了房间。
老夫人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方氏端了一碗粥进来,正在喂她喝。顾昭坐在方氏旁边的炕沿上,小手里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满嘴都是碎屑,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顾怀安坐在窗口,手里捧着那本《论语》,但沈韫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在书上,而是在看窗外——看的是萧牧离开的方向。
顾锦歌不在房间里。沈韫问了一句,方氏说她去后院打水了。
沈韫没有多想,坐下来,端起方氏给她留的那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沈韫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起前世,奶奶每天早上都会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盛在青花瓷碗里,放在她面前,说“趁热喝,养胃”。那时候她嫌小米粥寡淡,总想喝豆浆、牛奶、果汁,奶奶就说“豆浆凉性的,牛奶你喝了拉肚子,果汁太甜,喝多了胖”。她就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把粥喝了。
现在她捧着这碗粥,喝得一滴不剩,还用手指把碗壁上粘的粥粒刮下来塞进嘴里。
不是矫情,是真的饿。
吃完饭,沈韫去后院打了水,端回房间给老夫人擦身子。老夫人不好意思,说“奶奶自己来”,沈韫没理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擦到后背的时候,老夫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韫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夫人的后背上,有一道疤。
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疤已经老了,颜色发白,边缘平滑,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奶奶,这是什么?”沈韫问。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永安元年,抄家的时候,官兵用刀背砍的。”
沈韫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永安元年。又是永安元年。
那一年,不只是萧家被抄,顾家也被抄了?不对,顾淮安是永安三年才被构陷的,永安元年的时候他还是镇北将军,为什么会被抄家?
“奶奶,”沈韫问,“永安元年,顾家出过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炕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三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奶奶本不该现在告诉你。但你既然问了,奶奶就说。”
沈韫放下毛巾,坐到老夫人对面,认真地听。
“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发,皇上命你爹主审。你爹查了一个月,查出来萧家是被冤枉的,沈家是主谋之一。他把查到的结果写成奏折,准备第二天呈给皇上。”
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有人来了顾府。”
“谁?”
“秦鹤亭。”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鹤亭。当朝首辅。老谢嘴里“栽赃顾淮安的人”。顾淮安那封信里提到的名字。这张网的中心节点之一。
“他跟你爹说,”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份奏折呈上去,沈家满门抄斩,顾家也跑不了。你爹问他为什么,他说——‘顾大人,你娶了沈家的女儿,你就是沈家的人。沈家倒了,你以为你站得稳?’”
沈韫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爹听了,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呈那份奏折。他把奏折烧了,然后按照秦鹤亭的意思,签了萧家的判决书。”
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炕沿上。
“你爹一辈子都在后悔这件事。他烧了奏折,保住了沈家,保住了顾家,但萧家没了。他以为他做了最对的选择,但他不知道,他烧了那份奏折,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沈家的船上。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