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答应?”他问。
沈韫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秦鹤亭写给太子的信。信封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边角磨损,折痕清晰。她把这封信贴在胸口,看着萧牧的眼睛。
“拿这个。”
萧牧看着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庙里,坐在莲座后面。萧牧重新生了火,火光照亮了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沈韫坐在火堆旁边,从包袱里找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牧,一半自己吃。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数。萧牧也嚼得很慢,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书,是在看窗外——那个方向是黑松林的方向。
“萧牧,”沈韫咽下嘴里的饼,“你以前走过黑松林吗?”
“走过。两年前,押一批货从凉州到京城,走的就是黑松林。”
“遇到土匪了吗?”
“遇到了。”
“然后呢?”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打。”
沈韫看着他,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经历过”的光。
“几个人?”她问。
“十几个。”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沈韫的心跳加速了:“你怎么打的?”
萧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着刀柄,手指收拢,指节泛白。他看着那只手,像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从不说话的朋友。
“没打。”他说,“我跑了。”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你真没用”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的笑。一个在边境待了十五年的人,一个敢一个人面对十几个土匪的人,一个在鹰愁涧一个人站在峡谷中央面对弓箭手的人,他说“我跑了”。不是不敢打,是不需要打。跑了,比打更聪明。
“萧牧,”沈韫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萧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火堆里的柴火又烧尽了大半,火焰从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火苗在风中摇摆,像一只快要闭上眼睛的巨兽。沈韫靠在莲座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萧牧。萧牧坐在火堆对面,面朝她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她愿意相信他睡着了。睡着了的人,不会想那么多。
她也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见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听见窗外风吹过松树的呜咽声,听见远处狼嚎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安心,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在那样的拍声中沉沉睡去。
天亮的时候,沈韫是被冷醒的。她睁开眼,发现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摊灰白色的余烬。萧牧不在庙里。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萧牧站在庙外面的一块石头上,面朝东方的方向。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那片金光里,像一尊金色的雕塑。
沈韫走出去,站在他身边,面朝同一个方向。
“今天能到黑松林吗?”她问。
“能。天黑之前。”
沈韫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庙里,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干粮和水壶装进包袱,把羊皮袄穿好,把布鞋的带子系紧。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她拍了拍袖子,确认所有的东西都在,然后走出庙门。
萧牧已经把马牵过来了。黑马和枣红马站在庙门口,低头啃着地上露出来的干草。枣红马看见沈韫,打了声响鼻,像是在说“你终于出来了”。沈韫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干饼,塞进它嘴里。枣红马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蹭了蹭她的手。
“它认你了。”萧牧说。
“它认饼。”沈韫说。
两个人翻身上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东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雪地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沈韫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两个人,在雪地上走,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树木从稀疏变得密集,从低矮变得高大。松树,一棵接一棵,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站在路的两边。树干是黑色的,树冠是墨绿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阳光挡在外面。路面上没有雪——不是没有雪,是雪被松枝挡住了,落不到地上。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黑松林到了。
沈韫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松枝。松枝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针,扎在黑色的地面上。
“萧牧,”沈韫压低声音,“有人在林子里吗?”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按在了刀柄上。沈韫知道,这就是回答。
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地走进了黑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