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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柳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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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在炕沿上坐下来,从萧牧的右臂上解开布条。布条上有一点血迹,但不多,伤口没有再裂开。她用温水把伤口洗干净,然后打开白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敷上去的时候萧牧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韫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萧牧,”她说,“韩彰不在路上堵我们了。他直接去了京城。”

“我知道。”

“那我们在路上就没有危险了?”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后背发凉的话:“路上的危险没有了,但京城的危险比路上大十倍。”

沈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布条。

“到了京城,我们怎么办?”

萧牧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的血丝比早上更多了,瞳孔在光线中收缩得很慢。他知道她的雪盲越来越严重了,再不看大夫,她可能真的会瞎。

“先治你的眼睛。”他说。

沈韫摇了摇头:“眼睛不碍事,还能看见。先想怎么进城,怎么找住处,怎么联系你认识的人,怎么把那封信交到皇上手里。”

萧牧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沈韫,你的眼睛如果不能看了,你连信都拿不出来。先治眼睛。”

沈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担忧。他在担心她,不是担心她能不能完成使命,是担心她的身体,担心她的眼睛,担心她这个人。

“好。”她说。

萧牧松开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沈韫从青花瓷盒里挖出一些冻疮膏,抹在手上。药膏是白色的,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把药膏涂在冻疮上,轻轻地抹匀。手指上的裂口碰到药膏,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但疼过之后,有一种清凉的舒适感,像是有人往伤口上吹了一口气。

她涂完药膏,把盒子盖上,放在桌上。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炕上,面朝萧牧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月光中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藏匿,十五年的刀光剑影,十五年的独自承受。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压了十五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萧牧。”她轻声叫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成了微微急促。

“到了京城,你去找你认识的人,我去找太子府旧址。太子临死之前把信藏在东宫的墙缝里,我爹从那里找到了这封信。也许那里还有别的线索。”

萧牧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东宫?东宫现在是废宫,有禁军把守,进不去。”

“我有太子令牌。”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意外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你的手——”

“手没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韫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彻底化了,水也不流了,变成了一汪安静的、清澈的、能看见底的湖。湖底有一个人,是她。

“好。”她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沈韫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江城大学图书馆,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中国法制史》,书页已经翻到了“明代流放制度”那一章。她看得很困,眼睛睁不开了,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她听见身边有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她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但她在梦里看见了。那个人是萧牧,穿着图书馆的灰色毛衣,背着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沈韫从梦中醒来,眼角有泪。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萧牧不在炕上。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坐起来,看见他的刀还在炕边,羊皮袄还在炕上,布鞋还在炕下。他没有走。

门被推开了,萧牧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用左手端着碗,右手垂在身侧,还不能动。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紫了,眼眶不青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你醒了?”他把碗放在桌上。

“你出去了?”

“去灶房端粥。”

沈韫看着他用左手端碗、左手放碗、左手拉椅子,动作笨拙得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她想笑,但鼻子酸了。

“萧牧,你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十天半个月。”

“那这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吃饭?”

萧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走到桌边,用左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咸菜,稳稳当当地放在馒头上。动作比昨天利索了很多,像是练了一早上。

沈韫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你练了一早上?”

“没有。天生就会。”

沈韫没有再拆穿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她直吸气,但烫过之后,米香在嘴里弥漫开来,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喝了大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穿好羊皮袄,穿好布鞋,把袖子里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信、令牌、玉佩、匕首、路引、那张打印着“沈韫”的纸、冻疮膏、金疮药。都在。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客栈,枣红马和黑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马鞍已经上好了,缰绳拴在柳树上。萧牧昨晚趁她睡着的时候起来喂了马,给马添了草料,还给枣红马的蹄子上了油。沈韫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也许是在她做梦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哭的时候。

她翻身上马,萧牧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出了柳河镇,上了官道,继续往东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淡金色。沈韫看着那片淡金色,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不再那么刺了。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尽头是京城。

“萧牧,”她说,“从柳河镇到京城还有多远?”

“快马一天,我们这样走,两天。”

两天。还有两天,她就要走进京城,走进秦鹤亭的地盘,走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中心。她不怕,因为萧牧在她左边。她有十五年前的真相,有秦鹤亭亲手写的信,有太子的令牌,有顾淮安十五年的布局,有沈崇安十五年的等待,有萧牧十五年的守护。她有所有的牌,只差最后一张——皇上的信任。

皇上会信吗?一个流放犯的女儿,拿着一封十五年前的信,说当朝首辅是陷害太子的凶手。皇上会信吗?沈韫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真相。萧家的三百多口人,沈家的上百口人,顾淮安,沈蘅,太子,太子妃,所有人,都会白死。

她不能让他们白死。

沈韫夹紧马肚子,枣红马跑了起来。萧牧的黑马跟了上来,两匹马并排跑在官道上,马蹄踩在冻土上,笃笃笃笃,像一面鼓在敲。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像刀子,但沈韫不怕。她低着头,贴着马背,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是京城。

是战场。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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