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我才不是小屁孩,”振国振振有词,“我看出来了,你看许医生的时候眼睛发光,眼里都没我们了。”
振兴在一旁用力点头:“我喜欢许医生,小姨,你让他当我们姨父好不好?”
钱小满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揪他们的耳朵:“作业写完就敢拿我寻开心是吧?下次让许医生多给你们布置两张卷子!”
振国哇哇叫着跑开,振兴也跟着一溜烟跑了。
钱小满叉着腰,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我怎么可能喜欢许柏年,我嫁给他可是为了过好日子的。”
开学一周后,钱金玉回了趟娘家。
她骑着自行车,一进院门就喊:“小满!小满在家没?”
钱小满惊喜地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她姐,飞扑上前:“姐!你咋回来了?”
“咋,不欢迎我?”钱金玉把自行车支好,解下包袱,神秘兮兮地冲她招手,“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钱金玉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淡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碎白花,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不是平常穿的粗棉布。
“好看吧?”钱金玉把布料抖开,在妹妹身上比了比,“供销社新到的货,我托人留的,就这一块。”
钱小满眼睛黏在上面,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给我的?这布不便宜吧?”
“你拿着就是了。”钱金玉把布塞到她怀里,“要不是你,振国振兴哪能考那么好。”
“考得咋样?”她下意识问道。
钱金玉笑起来:“班级第一,两个都是。”
“啊?”钱小满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钱金玉说起这个就来劲:“开学第一周测验,振国振兴都考了班里第一。你是不知道,他们班主任把我叫去学校,怀疑他们俩考试作弊呢!”
钱小满连忙追问:“然后呢?”
“老师让振国振兴当着她的面把卷子重新做了一遍,结果俩孩子考得比第一次还好,老师这才服了。”
钱金玉拍拍妹妹的肩膀:“这都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找许医生来补课,这俩小子估计要留级呢。”
钱小满抱着布料,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客气道:“那是许医生教得好,跟我有啥关系。”
“你请的人啊,”钱金玉捏了捏她的脸,“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行了,布给你了,做身新衣裳穿。”
姚红霞从厨房出来,听见姐妹俩说话,也跟着高兴:“振国振兴考这么好?回头得好好谢人家许医生。”
“可不是,”钱金玉说,“我还带了两包红糖,一会儿给许医生送一包。”
吃饭的时候,钱金玉又把孩子考试的事说了一遍,把钱多来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他夹了一筷子菜,“就补了一周的课?从倒数第一名考到了第一名?”
“可不是嘛,”钱金玉说,“许医生是真有本事。振国说许医生讲的比学校老师还清楚,他一听就懂。振兴那个榆木脑袋,以前数学就没及格过,这回考了九十五,老师都以为他抄的。”
钱多来没说话,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姚红霞在旁边说:“人家许医生是正儿八经的医学生,文化水平摆在那儿呢,你还嫌弃人家成分不好。”
“我啥时候嫌他成分不好了?”钱多来嘴硬。
钱小满坐在旁边,低头喝稀饭,嘴角翘得老高,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夸她呢。
钱多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许医生帮了这么大忙,咱得谢谢人家。回头请他吃顿饭,我作陪。”
姚红霞瞥他一眼:“你不怕村里人嚼舌根了?”
“谁敢嚼舌根?”钱多来把筷子一放,“人家许医生给咱孙娃子补课,补出了两个班级第一,我请他吃顿饭咋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说。”
钱小满强忍着笑,赶紧低头假装喝汤。
钱多来瞪她一眼,有点不自在。
吃完饭,钱金玉把红糖交给钱小满:“你给许医生送去,我就不专门跑一趟了。顺便跟他说,等下次我回来,给他带条好烟。”
钱小满接过红糖,嘴上说:“你自己去送嘛”,脚已经往门口挪了,“他不抽烟,你下次还是送吃的吧。”
钱金玉看她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行了行了,赶紧去吧。”
钱小满一路上哼着歌,心情好极了。她心里偷偷得意,亏自己灵机一动请许柏年来补课,让他得到了全家人的认可。
路过李杏花家,杏花在门口洗衣服,看见她就喊:“小满,你咋这么高兴?”
“有吗?”钱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姐回来了,给我带了块布做新衣裳。”
“啥样的?”
“淡蓝色底子,碎白花,可好看了。”钱小满比划了一下,“等做好了穿给你看。”
“行,”李杏花笑着点头,“你这是去哪儿?”
“去卫生室送点东西,”钱小满扬了扬手里的红糖,“我姐让带的,感谢许医生给振国振兴补课。”
李杏花打趣道:“送红糖用得着这么高兴?”
钱小满脸一红:“我高兴是因为我姐给我带了新布,跟送红糖有啥关系。”说完赶紧溜了。
到了卫生室门口,门半开着。
钱小满正要敲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个女声,软绵绵的,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许同志,这个方程我老是解不对,你再给我讲讲嘛。”
钱小满的手停在半空,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许柏年坐在桌前,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辫子,那姑娘手里拿着本子,正凑在许柏年身边,挨得很近。
钱小满认得她,文知雅,据说家里是省城的,是知青里最有文化的姑娘。
文知雅歪着头看许柏年写字,发梢都快碰到他肩膀了:“许医生,你字写得真好看。”
许柏年往旁边挪了挪,语气不冷不热:“这个题你先把未知数移到左边,再合并同类项。”
“你讲慢一点嘛,我跟不上。”文知雅又凑过去。
钱小满站在门口,手里的红糖被她捏得咯吱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反正就是心里堵得慌。俩人都穿着白衬衫,凑那么近,你侬我侬,好一对才子佳人。
她想推门进去,又觉得师出无名。人家是来问题目的,她冲进去算怎么回事?
她想转身走,脚又迈不动。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红糖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里头隐约传来文知雅的笑声,钱小满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脚步。
钱小满回到家,一头扎进自己屋里。
姚红霞在院子里喊她帮忙剥蒜,她回了一句“不想剥”,再没动静。
钱金玉在堂屋里跟母亲说话,听见动静觉得不对劲,过来敲门。
“小满?咋了?”
“没咋。”
“红糖送去了?”
“放门口了。”
钱金玉听出妹妹声音不对,推门进去。
钱小满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背。
“谁惹你了?”钱金玉坐在炕沿上,拍了拍她的背。
“没人惹我。”
“那你把红糖放门口?不进去给人家?”
钱小满翻了个身,盯着屋顶,嘴撅得能挂油瓶:“人家有客人,忙着呢,我进去添乱。”
“什么客人?”
“文知雅,知青点的,去找许医生问题目。”钱小满提到文知雅的名字,语气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就这事儿?”
“什么叫就这事儿?”钱小满一骨碌坐起来,“她挨许医生那么近,都快贴上了,问题目就问题目,夸什么字啊!还专门穿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谁没有似的……”
钱金玉看着妹妹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钱小满更气了。
“我笑你傻,”钱金玉戳了戳她的脑门,“人家去找许医生问题目,你气什么?许医生是你家的?”
钱小满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挨那么近啊……”
“你管人家挨多近呢,”钱金玉慢悠悠地说,“许医生要是心里有别人,你在这儿气死也没用;许医生要是心里没别人,你更不用气。”
钱小满不吭声了。
钱金玉见她蔫头耷脑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行了,家里还有一包红糖,你明天再去送一趟。这回记得进去,亲自送到人家手上,别搁门口了。”
“我不去。”钱小满又趴回枕头上。
“真不去?”
“真不去。”
“那行,我明天自己去,顺便跟许医生聊聊,看看那个文知雅长得啥样,是不是真比我家小满好看。”
钱小满猛地坐起来:“你敢!”
钱金玉笑着出去了。
第二天,钱小满起了个大早。
她在镜子前站了半天,把头发梳了又梳,扎了两条辫子,又拆了,换成一条马尾。最后实在拿不定主意,跑去找她姐。
“姐,你看我扎哪个好看?”
钱金玉正在给振国振兴缝鞋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去吗?”
钱小满涨红着脸,支支吾吾。
钱金玉忍着笑,没拆穿她:“扎马尾精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