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妹妹和文知雅的交谈声,文知雅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冬天的雾,让人捉摸不透。
他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绕到妹妹的窗户底下。他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等她走了再进去,免得撞上了尴尬。
听着听着,他脸上的期待和笑意一点点淡下来,最后只剩落寞。
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浑身发冷。他想转身离开,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只能僵在原地一字不落地听着。
屋里传来文知雅起身的脚步声,他慌忙躲到院墙拐角,目送她的背影走出院门,消失在村道尽头。
钱金宝蹲在墙根下,双手用力搓了一把头发。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可怜得让人心疼。他想帮她,想让她别再哭了。
后来她面对他不那么拘谨了,偶尔还会对他笑。他觉得自己的心思没白费,以为她在接受自己。
此时屋里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他浇得透凉,把他小心翼翼的感情全浇灭了。
她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既给足了他面子,也清楚地划清了界限,没给他留丝毫余地。
钱金宝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和草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走进了院子。
钱小满正在收拾炕桌上的瓜子皮,看见他进来:“哥?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地里的活干完了?”
“地里没活了。”钱金宝声音闷闷的,没看她,直接往自己屋里走。
钱小满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不对劲,连忙跟过去。只见她哥直直躺在炕上,鞋也没脱,脸朝里,一动不动,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
“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钱小满大概猜到了。她和文知雅说话时窗户半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哥回来,大概率是听见了。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她蹑手蹑脚带上门出去,给哥哥留一点独处的空间。
钱金宝一躺就是一整天。
晚饭的时候,姚红霞在院里喊了好几声,他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沉默地坐在桌前,拿起馍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一口菜没碰。
钱多来看他一眼:“咋了?没胃口?”
“嗯,不太饿。”钱金宝两口吃完,又回屋了。
姚红霞盯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钱小满,眼神里满是询问:“你哥咋回事?”
钱小满心里同样不好受,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含糊地糊弄母亲:“可能是太累了。”
第二天,钱金宝没去出工。
他躺在炕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屋顶。
钱小满端着饭菜进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酸:“哥,你起来吃点东西。”
“不饿。”
钱金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钱小满把碗放在炕桌上,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是不是听见我跟文知雅说话了?”
钱金宝没反应。
钱小满搅着手指头:“人家目标明确,一心只想回城,你留不住她的。”她知道以后知青能返城的消息,她哥稍微用点手段就能得到文知雅,她不想那么做,她哥和文知雅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农村和城市那么简单。
钱金宝坐起来,靠在墙上。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
“你知道还这样?”钱小满急了,“哥,你条件又不差,咱们村多少姑娘盯着你呢,哪个不想嫁你?你何必非得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钱金宝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执拗:“我不要别人。”
钱小满怒其不争:“为啥?她到底有啥好的?你跟她才见过几面?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心里想啥吗?”
钱金宝又躺了回去,把脸转向墙壁:“你别管我了,我自己有数。”
钱小满坐在炕沿上,哥哥蜷成一团的背影单薄又落寞,她鼻子一酸。她哥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钱金宝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没文化,不会说好听的话,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偏偏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对她好,哪怕她不需要,哪怕这份好从来都得不到回应。
他盯着屋顶,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
他不会放弃的。
她不喜欢他,没关系。只要她还在村里一天,他就要对她好一天。等她考上大学回了城,他就不缠着她了。
在那之前,他做不到不管她,做不到放下她。
钱金宝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她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这辈子,怕是栽在这只小兔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