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满这才坐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嘴里抱怨着:“他们怎么好意思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一群糙老爷们,连许柏年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只有旁边的李杏花听见了。李杏花捅了捅她的胳膊,挤眉弄眼:“哦~原来你是这个心思。”
钱小满脸一红,嘴硬道:“什么心思?我就是说实话。”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杏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怕她害羞没再追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等钱金宝和李槐树解完手回来,把饭送给他们,就结伴回去了。
钱小满不知道的是,她们刚才那些话,全被一个人听了去。
许柏年去给村里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看病,回来的时候路过打谷场。他远远听见腰鼓声,并没在意。可走到近处,他听见了钱小满的声音,她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在熟人面前黏黏糊糊像撒娇似的。
他脚步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站到了一棵树后面。
他看见钱小满和李杏花坐在场边,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的,时不时瞥一眼中间,一副评头论足的模样。他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群赤着膀子敲鼓的汉子,一个个汗津津的,在太阳底下晒得油亮。
许柏年的眉头皱了皱,大概懂了她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皱眉头了。他只是觉得那些汉子脱了衣服站在那儿有什么好看的?前天让他承认喜欢她,转头就跟朋友跑来看男人光膀子?
他心里有点郁闷,不由自主走上前,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吃醋,就是觉得没意思。
前天她那样认真地逼问他承认喜欢她,他还信以为真放在了心上,考虑了很多。这会儿听她兴致勃勃点评其他男人,难免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暗自自嘲,或许她对谁都是这般随口玩笑,唯独他当了真。
可下一秒,他听见有人起哄,他以为钱小满会害羞跑掉,没想到她竟然站起来,大声反驳,她那番话,和当众对他表白有什么区别?
许柏年整个人一怔。
方才那点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秋风吹过山塬,带着几分凉意,也捎来淡淡的柿子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刚才的鼓点还重。
他怕被人发现,也怕自己一时失态,连忙收敛神色。他没有朝钱小满走过去,而是拐了个弯,往村尾的方向去了。
他要去爷爷奶奶那儿。
许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干菜,看见他来了,有点意外:“今儿不是周末,你咋来了?”
“奶奶,”许柏年站在院子里,此刻下定了决心,“我有事跟您和爷爷说。”
许爷爷从窑洞里出来,手里拿着铲子:“啥事?进来说。”
许柏年进了窑洞,在炕沿上坐下。
老两口的窑洞收拾得干净敞亮,许奶奶跟进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这么红?”
“我没发烧。”许柏年把奶奶的手轻轻拿开,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奶奶,爷爷,”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许奶奶笑了:“是支书家的小闺女吧?”
许柏年抬起头,不明白奶奶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许奶奶笑眯眯道,“那姑娘隔三差五往这儿跑,帮我干活,嘴上说是来看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是冲你来的。”
许柏年低下头,嘴角微微上翘。
“小姑娘挺好的,”许奶奶拉着孙子的手,语气慈祥,“热心肠,不嫌弃我们老两口住这破窑洞,每次来都带吃的。这样的姑娘,不多见了。”
许爷爷脸上的表情没许奶奶那么轻松。
“你想好了?钱家那姑娘?性子是泼辣了点,人倒不坏。就是……咱们家这情况,寻常人都不敢往上凑,钱家那边未必愿意把姑娘许给你。
许柏年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因为人家不同意,就不敢喜欢。”
许爷爷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小子,跟你爹一个脾气。”
许奶奶瞪了老伴一眼,又转头看向孙子:“阿年,你要是真想跟小满处对象,再到结婚那一步,以后想回城可就难了。娶了农村姑娘,安了家,队上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许柏年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我想好了。”
“家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回不回城,无所谓。”爷爷奶□□发花白,这辈子不一定还能回城,他不可能抛下他们。
许奶奶眼里满是欣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好了就成。感情的事,自己拿主意,爷爷奶奶都支持你。”
许爷爷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人家要是愿意跟你好,我们不拦着。但你得想清楚,别害了人家。”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道别:“我回去了,爷爷奶奶。”
“路上慢点。”许奶奶送到门口,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了窑洞。
天快黑了,远处打谷场上的腰鼓声已经停了。秋天的晚霞把云彩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来,像打翻了颜料罐。
他本来还想再想想的,忽然觉得不用再想了。
他喜欢她。
心甘情愿,也愿意负责。
他加快脚步,走了一半又顿住,竟不知道该往哪去。他只是想走一走,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可怎么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