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金宝在旁边闷头吃饭,头都没抬。他最近话少了很多,也不怎么跟人开玩笑,整个人蔫蔫的。
钱小满注意到她哥萎靡不振,心里只能干着急,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吃完饭,钱金宝主动洗碗,她凑过去,小声问:“哥,你最近咋了?”
“没咋。”钱金宝把碗放进盆里,声音闷闷的。
“是不是还想着文知雅?”
钱金宝一言不发把碗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
钱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这边和许柏年甜甜蜜蜜,她哥那边苦哈哈的,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她哥为什么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腰鼓队排练的时候,文知雅也去了。
她不爱凑热闹,对这类喧闹场面没什么兴趣,是知青点的人硬拉着她过去。
就连要好的同伴也劝她:“去转转吧,外头正热闹呢,整天闷在屋里看书,脑子都看坏了。”
她拗不过众人,再加上心里存了点别的念头。最近正打算写篇歌颂乡土风情、赞美社员精神面貌的稿子,多看看基层热闹景象好积累素材,把文章写得真实些。写得好,将来对考大学和争取回城名额都是加分项。
这么一想,她便跟着一同去了。
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哟,那不是支书家的金宝吗?”
文知雅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钱金宝正在场中间敲腰鼓。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在人群中多显眼,而是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旁边那些汉子都脱了褂子,赤着膀子敲得满头大汗,只有他衣服还穿在身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敲得格外认真,跟着鼓点的节奏,又重又稳,身子随着鼓点转动,动作舒展有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硬朗劲儿。
平时他总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见了她就挠头笑,话都说不利索。可这会儿,他像是换了个人,专注、有力、甚至有点让人刮目相看。
文知雅目光只停了片刻,便收了回来。
“走吧。”
旁边的知青打趣:“不多看两眼?人家对你可是真心的。”
“我跟他没关系。”文知雅语气淡淡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钱金宝还在敲鼓,没注意到她。
文知雅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走了。
自从她找钱小满说开后,钱金宝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往知青点跑了。
他还是对她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轮到自己打扫卫生时,院子里的水缸永远是满的,厨房门口总会堆着一捆劈好的柴。偶尔她从地里回来晚了,窗户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吉馍。
她心里清楚是谁,默契地当做不知道。
她没有去找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起。
知青点管着她的赵干部,听说她跟钱金宝断了,又变回了原来的嘴脸。以前钱金宝隔三差五来知青点,赵干部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不敢多说什么。现在听说两个人没关系了,赵干部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这天,文知雅在院子里晾衣服。她长得白净,身段又好,就算只是抖开衣服、挂到晾衣绳上,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城里姑娘独有的秀气,格外赏心悦目。
赵干部从门口路过,一眼就撞见这幕,心里的酸气立马就翻上来了。
论年纪,她比文知雅大上一截。论模样,更是比不过人家白净周正。尤其是她无意间撞见自家男人在文知雅面前献殷勤,这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以前她还能公报私仇,让文知雅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后来钱金宝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天天往知青点跑,罩着文知雅,她只能憋着心里的火气。现在听说两人断了关系,她积压许久的妒火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赵干部往门框上一靠,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文知青,怎么没人给你送东西了?不是说你攀上了支书家吗?怎么,人家这是看不上你了?”
文知雅自顾自整理衣裳,权当没听见。
见她不接茬,赵干部更来气了,凭什么这人安安静静待着都比自己亮眼?
她几步上前,一把扯下刚晾好的衣裳,扔在地上:“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听不见?摆什么臭架子?”
文知雅弯腰去捡,赵干部故意一脚踩在衣服上,不让她拿。
“你——”
文知雅愤然抬眼看她,眼眶已经红了,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怎么?不服气?”赵干部双手叉腰,气焰更盛,“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人护着的金贵知青?在这大队里,你就得老老实实听我的!”
说着,她伸手一推。
文知雅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底翻着怒意。
“你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赵干部惊恐回头,钱金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捆柴,脸黑得像锅底。
“金、金宝……”赵干部的脸一下子白了。
钱金宝把柴往地上一撂,大步走过来。
他个子高,块头大,站在赵干部面前,像一堵墙。他平时看起来憨厚老实,可这会儿脸色沉下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发怵的凶劲儿。
“你刚才推她了?”他的声音不高,充满威慑力。
赵干部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你说是吧,文知雅?”她疯狂向文知雅使眼色。
“开玩笑?”钱金宝往前逼近一步,“你踩着她衣服,差点把她推到地上,这叫开玩笑?”
赵干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钱金宝瞪着她,一字一顿,“她要是再受一点委屈,不管你是谁,我让你在这大队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赵干部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钱金宝转过身,目光落在文知雅身上。她眼眶红红的,头发有点乱,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怕惹她烦。他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到她面前。
文知雅默默接过。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文知雅低着头,声音沙哑。
钱金宝有些手足无措。他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问她有没有别的地方被欺负,但他嘴笨,问不出口。
“以后她再欺负你,你告诉我。”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文知雅静静望向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她。
“谢谢,你不用这样。”她声音轻轻的,“我说过了,我们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不用你答应我什么。”
文知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钱金宝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给你带了点柴,放门口了。”
说完,他走了。
文知雅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片刻,低头理了理手里皱巴巴的衣服,重新挂好。
随后她蹲下身,默默把那捆柴搬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