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
李杏花揣着一肚子心事,坐在炕上愣了半晌,脸上的红晕久久散不去。爹娘见她魂不守舍,问话也支支吾吾,终究耐不住追问,杏花咬着唇,把钱银宝上门求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杏花爹娘当场就怔住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村支书家去当兵的老三,会看上自家闺女。李家日子本就过得紧巴,两儿子老大不小还没说上媳妇,整日愁得睡不着觉。原先还盘算着,趁早把杏花相看出去,收些彩礼给俩儿子张罗婚事,何曾想,竟等来这样一门顶好的亲事。
杏花娘又是惊喜又是忐忑,拉着闺女反复打量:“钱家的老三,小时候是淘气了些,男娃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昨儿我见到他,看起来稳重不少。他在部队当兵,前途稳定,家世清白厚道,他爹是村支书,咱们两家又是邻里,这是高攀的好事……你心里,愿不愿意?”
杏花垂着头,指尖绞着衣角,耳根发烫,低低地应了声愿意。
她爹蹲在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沉默良久。心里一半是松快,一半是愧疚。自家光景窘迫,委屈了闺女这么多年。嫁进钱家,不受穷、不受气,往后还有依靠,做爹娘的还有啥不满足?只是想到自家本就高攀,还要两百块彩礼给儿子娶亲,钱家应当不会为难?
一家人商量了大半夜,决定答应这门亲事,只等着钱家托媒人上门,正式议亲定规矩。
隔了两日,姚红霞特地挑的好日子,按礼数请了村里有头有脸的媒人,提着点心果品,正式登门李家议亲。
乡下议亲,讲究坐下来拉家常、论家境、说礼数、定彩礼。两家长辈坐在炕桌边,大家都是熟人,媒人从中撮合调停,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不绕弯子。
李家爹娘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出家里难处,两个儿子等着娶媳妇,实在拿不出积蓄,盼着彩礼能贴补家用,陪嫁是一套被褥、十八条腿和一对嫁妆箱。
十八条腿是一套较小规模的家具组合,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钱家体谅李家的窘迫,主要是双方都熟悉,明白这是李家最大的诚意。一番商谈下来,最终把彩礼定在两百块。
1975年的两百块彩礼可不算少,放在钱银宝这个营长身上差不多符合娶亲的体面,更顾及了李家的难处。
尽管给了两百块的彩礼,接下来的礼数、酒席、做被褥和扯新衣,该有的规矩,钱家一样不少,全都应承下来。
亲事就此敲定,两家人脸上都添了笑意,村里邻里听闻后无一不感慨杏花有福气。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备婚日子。
农村娶亲的规矩繁琐又讲究,忙得人脚不沾地。要缝新被褥、弹新棉花、扯布料、打新木箱、收拾婚房窑洞,还要备席招待乡里乡亲。
钱金玉抽空就会回家帮忙,帮着添置新人以后要用到的生活用品。往日里吊儿郎当的钱小满,反倒包揽了去新窑当监工、核对礼数的活儿。她对三哥结婚的事热情高涨,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比自己嫁人还上心。
以往她没事就去卫生室找许柏年约会,如今忙着帮三哥筹备婚事,陪着许柏年的时间少了大半。不过她再忙也会每天挤出一点空闲,溜到卫生室去坐一会儿。
她一进门就把发生的新鲜事讲给他听,管他听不听,反正她要让他知道,自己为新窑的付出。
许柏年是个安静的倾听者,他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看她眉眼弯弯、小嘴不停絮叨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日暮的光影透过窗框洒进卫生室,钱小满说得兴起,还在算婚期日子,她没注意,许柏年已然慢慢凑近。
不等她反应过来,微凉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钱小满僵着一动不动,小脸红透,连呼吸都忘了。这不是俩人第一次亲吻,但是白天亲嘴还是第一回,她眼神懵懂又羞怯,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许柏年只是浅浅一吻,便稍稍退开,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望着她泛红的小脸,低声开口:“你跟着忙前忙后,也不嫌累。”
钱小满埋着脑袋,不敢抬眼看他,心里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又和许柏年亲嘴了。
隔了几日,钱小满特意约上杏花,跟着村里结伴的妇人一起去县城赶集。
她拉着杏花在供销社选布料,给杏花挑一身适合结婚当天穿的料子,再选两条日常料子,顺便给自己挑两身,反正有人出钱。
钱金玉特意给留了最鲜亮的花色,是桃红色的料子,正适合杏花结婚当天穿,衬得人桃腮粉脸。钱小满摸着料子爱不释手,等她结婚也要弄这个颜色。
李杏花扯了扯她袖子:“小满,这个很贵吧?你家里花了那么多钱,随便买条红料子就行了。”
钱小满摇了摇头,郑重道:“这可是你结婚,女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当然得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再说你还没嫁过来呢,就想着给我家省钱了?”
杏花羞得拍她胳膊。
买完布料,两人又挑了抹脸的蛤蜊油、扎辫子的红头绳,都是乡下姑娘稀罕的小东西。
钱金玉正在招待顾客,柜台的同事听到钱小满的话当场乐了:“你俩真有意思,以往我们遇到的大小姑子带着要进门的准媳妇买料子,巴不得选最便宜的,生怕花了她家的钱,你们家倒是反着来。”
钱小满自豪道:“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就算是嫁给我亲哥,也得风风光光进门。”
杏花性子腼腆,任由她做主,脸上始终带着羞怯的笑意。她抱着两匹新布料,想到不久就要嫁进钱家,嫁给心意相投的钱银宝,心里暖暖的。
周围顾客都看了过来,不由得羡慕这对姑嫂。
有人忍不住打趣道:“小姑娘,你家还有没结婚的兄弟姊妹吗?”
钱小满犹豫了一瞬,钱金玉正好忙完了,走过来顺着接话:“我家还有个老二没结婚,会开拖拉机,你们家里要是有合适的姑娘,欢迎介绍啊。”
钱金玉见妹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说道:“你这啥表情,金宝自己说的,让我给他找个合适的。”
钱小满更震惊了,二哥上个月还要死要活。她那天就一会儿不在家的功夫,三哥跟杏花定下了,二哥也想开了?
她还没开口,就看见文知雅和几个女知青有说有笑进了供销社,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大姐的话,钱小满莫名有点心虚。
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文知青,买东西呢?”
文知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李杏花的背篓上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们这是办年货?买这么多。”
钱小满说话的时候,脸上的喜悦藏不住:“不是年货,我三哥结婚,给他和新嫂子买的。”
两拨人错身而过,钱小满和李杏花背着的背篓里装满了东西,手挽着手离开了供销社。
知青们见钱小满和李杏花走远了,才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不愧是村支书家办喜事,据说给了女方家里两百块彩礼,村里都传遍了。你看她们背篓里,新布料、搪瓷盆、暖水瓶,少说也得花好几十。看来是真重视新娘子。”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下乡两年了,没见过哪个村里人办喜事这么大方。
另一个梳着短发的知青接话:“你们咋连人家给了多少彩礼都这么清楚?”
“媒人说的呀,我跟她在地里除草的时候,她当众跟人讲的。还说那两百块彩礼全给女方家里,不往回要,供女方两个哥哥结婚用。”圆脸姑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酸味。
“两百块?”旁边的高个子女知青倒吸了一口气,“我爸妈在厂里一年下来都攒不下两百块。一个农村人,出手这么阔绰?”
“人家可不是普通庄稼人。人家爹是村支书,干了十几年了。新郎官的大姐在供销社上班,夫妻双职工,新郎官在部队当军官。这家底在咱们大队数一数二了。”短发知青把钱家的家底报了出来。
圆脸姑娘叹了口气:“果然不管在哪儿,条件好的男人都是不流通的。人家早早就定下了,这条件比咱们在城里过得还舒坦。”
几个人又嘀咕了几句,才各自去买东西。
文知雅从头到尾没插进她们的话题。她听着同伴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捏着刚买的信纸,兀自沉默着。心里像被丢进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倒不是嫉妒,她不至于去嫉妒一个毫不相干的姑娘。也不是吃醋,她对钱金宝从来没有多余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看走眼了。
以前她觉得钱家跟普通农村人没差别,虽说钱多来是村支书,可住的窑洞一般,吃的也普通,平时村支书夫妻俩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条件算不上好,顶多就是家里有好几间屋子,不会一大家子睡一张炕。
她以为钱金宝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嫁给他肯定就成了粗鲁的村妇,再也回不了城。
两百块彩礼说给就给,城里结婚都没这么大方。都说城里条件好点的家庭结婚流行三转一响,但这些东西都是要带回男方家里,算不上女方的财产。
钱家把彩礼全给了李家,跟白送出去没区别。这哪里是普通的农村家庭?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等着同伴,凛冽的北风迎面卷来,吹得人一激灵。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又把并不厚实的棉袄裹紧了些。
“文知雅,走不走?”圆脸姑娘走出好几米远,才发觉她愣在原地没动。
“来了。”她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同伴们还在讨论钱家的婚事。
她心里想不明白。钱家的家底如此丰厚,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钱金宝为人老实巴交,从来不在人前显摆,穿的衣服又旧又老气,还省吃俭用给她送饭。谁能想到,家里竟然轻轻松松拿出两百块的彩礼。
弟弟成婚能拿出两百块,将来哥哥的婚事,礼数排场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想起当初对钱小满说的那些话,那时为了撇清和钱金宝的关系,一点余地不留。如今再回头细想,其实对方并非不能考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不喜欢钱金宝,也不后悔拒绝他。只是此刻心绪翻涌,不得不承认,钱家或许真是她眼下能接触到的最好出路。
若是她嫁过去,两百块彩礼由她全权支配。如果争取到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去上大学,学费住宿费一概全免,国家每月还发放伙食补贴,用不着花费大头开销。但往返路费、日常零用、书本杂物、零碎添置,样样都要现钱。她下乡两年省吃俭用,辛辛苦苦也只攒下五十块。
而整整两百块,足够支撑她读完大学所有零碎花销,富余的还能存下来,将来回城安家。
只可惜她拒绝得太过决绝,丝毫没给自己留退路。既得罪了钱小满,也伤了钱金宝的心。方才又听钱金玉帮钱金宝相看姑娘,想来他已经释怀松口,家里人才会这般上心替他张罗。
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她满心傲气没珍惜。等看清其中利弊,早已错失良机。如今再想回头,拉不下脸面,人家也未必还会原地等她。
文知雅垂着眼眸,加快脚步跟上同伴,把心底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