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巴掌中的怒意和愤懑,他绝对不会懂得。
一百多年前,我曾眼睁睁地看着国破家亡,满心凄怆。那时,我曾经头顶着“祸国”的罪名孤零零走在冰天雪地中。那时的感受,至今仍刻骨铭心。若不是遇到师尊,我早已自绝于这人世间。
“祸水”两字,是我再也不愿听到的字眼。
在灵山上与我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呆了那百多年,我年轻时那激烈的性子早已经被磨得平和。我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会在朝堂上对大臣大打出手。
想想入世这几十年来,我的修行丝毫未进,倒是沾染了一身的红尘俗气。近日来,我愈发地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甚至于在入睡时好几次都梦到师尊板着脸,冷冰冰地来训斥我。
早知如此,我该不问世事守在师尊身边的,千年万年也不要再跟这尘世纠缠不清。
可惜师尊是仙人,我却不是。
我欠容陵一条命,还欠了母亲一个承诺,这是我百年清修,却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尘缘。
容陵是个好皇帝,在他在位的短短五年,世上无人不称他是一朝明君。他因我而死后,他的王朝差点在战火中覆灭,他的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国将不国,民不聊生,造成这样的乱世,我万死难辞其咎。
而我的母亲正是容陵在位时的大祭司,我还记得她的遗言,她说我不仅欠容陵一条命,还欠他一个天下太平的光明皇朝。
母亲是我一生中最珍视的亲人,她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新生的光明皇朝,我怎能不遵从她的遗愿,庇佑这容家的江山?
为此,当听到光明皇朝出了大乱子,本来在灵山清修的我便瞒着师尊私自下山,动用仙术帮助前代光明皇平定了洹河之乱。本以为从此天下便可太平,可以依照与师尊的约定返回灵山,一心求道修仙,却不知想要这天下太平竟是件天大的难事。
沧州水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灾,只好留下治水;夷州匪患,皇帝压不住,我只好亲身前去平叛;蓝海出了水怪,到处肆虐伤人,我当然要去杀怪救人……就这样,我将与师尊的约定抛于脑后,彻底陷入繁杂的尘世中无可自拔。
前代帝王驾崩后,我义不容辞地继任了新朝的大祭司。新登基的帝王荣胤,和我那早已逝去的陵哥哥长得竟是一模一样。每当我望着他的脸孔,总会想起许多年以前,那个有着明亮而温和笑容的青年。
可是容胤和容陵性格并不相像,他那双深邃的眼中,总是藏着让人看不透的阴沉。
他出生时,我曾特意为他设坛祈福。小时候的他极其聪明可爱,虽爱亲近我,对我却只是尊敬爱戴;我完全没有想到成年后的他竟敢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说要我做他的皇后。
皇帝不可与女祭司有私情,是光明皇朝数百年来的规矩;更何况,我年长他一百多岁。我可以辅助他治理朝政,可以护佑他的江山子民,但决计不可能和他牵扯到男女情事上去。
仅仅是因为我这不曾衰老的容颜,他就敢说出那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混话来。如此一来,天下人说我是“红颜祸水”,我又有何言以对?
仔细想想,他性情大变是在一次大病过后。那时他命在旦夕,我千辛万苦去爬那神岐岭的绝壁悬崖,毫无道义地抢了神岐宫的镇宫之宝阴阳阙,花了大代价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现在思量起来,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救他。
他现在不怕我也不敬我,也不肯听我的话,我已经无计可施。
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办?
我年轻时,曾是个决绝的女子,事到如今,也许我该再狠绝一次——若容胤能够收回心去,定下心来做个好帝王,我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无所谓。
我必须离开,在离开之前,我还必须断了他对我的念想。
我终于起身,缓缓走出皇陵。
外面的阳光灿烂,但冬雪初融,迎面而来的仍是刺骨寒风。可是在那还结着冰碴的地面上,竟然跪了满满一地身穿朝服的人。可是那群朝臣中,少了那个在大殿上弹劾我的都御史。
“臣等恭迎无暇大祭司出关!”众臣叩首齐呼。
“陛下有言,大祭司一日不出关,便一日不理朝政……皇陵重地,臣等不敢擅入,惟有在此处苦等……”当先的一人低声说道。
我扫一眼他身上崭新的都御使官服,问道:“你升职了?范御史呢?”
他身子一抖,战战兢兢答道:“他触怒了陛下,已经被贬黜,发配北疆……”
我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抬手示意他们全都起身,却不再发一言。我已经打定主意——事到如今,就算他们苦跪相迎,就算容胤以朝事相逼,我也必须选择离开。
我回到皇宫的住处,换了一套衣服,揣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径自去找那当朝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