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的失足,原本是摔不死我的,于是我索性也就摔下去算了。不料眼前一道玄影闪过,师尊伸手捞住了我。
“你的仙法不但无丝毫进步,反而退步至此!”
我惶恐万分:“师尊,我错了……”
师尊沉默半晌,朝着我的脸庞伸出手来。我并不打算闪躲,因为我知道就算他要揍我也不会打我的脸。果然,他的手只是轻轻触上我脸上的伤痕。我隐约看见他的指尖发出银色清光,知道他是在为我治伤。
因为有仙力流转,他修长的手指犹如冰玉般莹润,可是那触感,仍是一如既往地冰冷。
我低头避开了。
他收回手,眯着眼望我。
我嗫嚅道:“这伤徒儿不愿意治,要留上三年……请师尊谅解……”我要用这些丑陋的疤痕,撕裂光明皇帝心中的魔障。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却并不问缘由。但我知道自己已经用不着解释,能够不问缘由就看穿我心意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便是眼前这惜字如金的师尊。
“是为了他?”他抬手指向城下。
我转头望去,只见城楼下立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是容胤。虽然距离远,但我的目力超于凡人,清楚地看到他正瞪大眼定定地望我。那双总藏着淡淡戾气的凤目中此刻染上一抹赤色,仿佛是有奔腾的情绪就要喷薄而出。
朔风猎猎,我居高临下,用最冰冷的眼神瞪回去,与他僵持。我要无声地向他传达,他的眼神不可能洞穿我的心意,他的执着也不可能感动我分毫。
“无暇,随为师回灵山罢。”师尊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是,弟子遵命。”我答得很干脆。
师尊转过身,我才见他背上除了随身的紫阙和鸣焱,竟还有另一把较短的仙剑。那剑通体碧色,剑气清灵柔和,与紫阙和鸣焱截然不同。这剑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本就是属于我的仙剑——忘尘。
我立刻心中发虚,只因这把剑出现在了师尊身上。就是我闯神岐岭那一次,曾与神岐宫禁地的守护者一场激战,将这忘尘失落在了神岐岭中。当时仓促离开,而这十几年来一直俗事缠身,竟一直没机会去神岐岭寻回。
“这忘尘……怎会在师尊身上?”我怯怯地问道。
“从神岐宫中取回。”他淡然答道。
我心中“咯噔”一下。
想必是这剑被神岐宫的人找到,交还到师尊手中。如此一来,我那次干的“好事”可算是东窗事发了。当年我为了抢阴阳阙,失手杀了神岐宫一名守护者。这可是件大大的违反道义的事,但我心中侥幸应该无人认出杀人夺宝之人的真面目,因为当时我做了乔装打扮。
但这把忘尘一旦被人寻到,便会有人认出这是我的仙剑。因为紫阙、鸣焱和忘尘三把剑,都是我师尊常年随身的仙剑,把把都是剑仙们心目中向往的神器,简直是大大的有名。如此一来,凶手的身份呼之欲出。认真算来,我算是天机城的人,而神岐宫势力虽比不得天机城,却也是修仙界正道的名门大派,知道天机城的人杀了他们的人夺了他们的宝,若是相互仇视起来,岂不是大事不妙?
而师尊一向仙风道骨,极重道义,我这小徒弟却往他脸上如此抹黑,这该如何是好?
这事情,要糟糕了。
我知道他不说话,并不代表不追究,他只是在等我坦白。我满心忐忑,咬着唇不知该如何交代。
“无暇,你可知错?”他声音不疾不徐,喜怒不显,我却听出当中丝丝冷意。
“弟子知错,听凭师尊责罚!”我战战兢兢。我极怕惹怒师尊,他发怒时的凛凛寒意,比之受皮肉之苦更要难当万分。
“人已死,无可挽回;这一罪,你要相抵已是迟了。事已至此,只要你肯知错,引以为戒,为师便不再与你计较。只是——再不可有第二次。”
听到他如此说,我一颗心悬到顶又落到底,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他竟如此轻易地原谅我了?他去过神岐宫,虽不至于要替我受过,但我当时所作所为确实过分,身为他的嫡出弟子,那将要置他的颜面于何地?
我悄悄地观察他的表情,无奈从他沉如水镜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最大的错,是弃了忘尘。剑乃是剑仙之魂,人剑合一,乃是剑仙的至高境界。为师赐你‘忘尘’,本是一番苦心,无奈你却始终无法与此剑心意相通……但你虽不懂剑,为师却不容你不惜剑。这一次也就算了,若有下次,再不必回来见我。”他发出仙力,忘尘从他身上飞出,落到我手中。
我恭敬地接过,心中只觉有一万个惭愧。师尊将这把仙剑传给我,不知有多少人嫉妒得红了眼;我却用它去杀人夺宝,还将它不知丢在了何处。他若狠狠揍我一顿,我心里恐怕还会好过些。只是他的怒气一旦平复,便只剩下得道高人的超脱与宽容了。
我对此又是感激,又是惆怅。
“无暇,你一定要记得三年之约!”
容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他直呼我的名字,心中怒气又生。但他声音中那近乎绝望的幽怨和无奈,却又让我的心软了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