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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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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说,‘妈,你记错啦,那是隔壁家的小花猫,总溜来蹭吃,舔碗底舔得可干净了。’”

她摇摇头,笑意还在脸上荡漾。

“可她特别坚持,扒着床边说,‘不对,就是你,就是你。你蹲在那个小木头板凳上,抱着个比你脸还大的碗,喝得呼噜呼噜的,最后还要把碗举起来,舌头伸得老长……’”

她学了下那个动作,然后又笑起来,笑得眼角有些湿。

“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自己都快信了。”

陆沉安静地听着。他想,是的,那位母亲记错了。舔碗底是猫的习性。

可她没有记错的,是她女儿对南瓜粥固执的偏爱,是她女儿小时候等饭时眼巴巴的模样,是她女儿作为一个鲜活生命存在过的、无数琐碎而确凿的证据。

她的大脑,那座曾被遗忘潮水淹没的宫殿,正在退潮后的沙滩上,一点点捡起散落的瓦砾。有些瓦砾记错了位置,但它们在回来。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爱意,跋涉过记忆的荒原,一片一片,拼回女儿最初的脸。

治疗结束的蜂鸣器响起。

陆沉移动光标,将屏幕上的曲线图放大。绿色的波形平稳起伏,像熟睡者安然的呼吸。他指着一条波峰明显增多的曲线:

“今天的数据。你母亲主动提及你的次数,十二次。其中,关于你童年的准确记忆片段,三段。”他看向她,“包括南瓜粥的喜好,以及隔壁家那只确有其事的花猫。”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数据或他手上,而是直接看向他的眼睛。

“那你的损耗呢?”

陆沉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毫秒。

“损耗在可承受范围内。”他声音平稳。

“可承受的范围,”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具体是多少?”

“每天,百分之零点三。”

“换算成我能懂的东西。是多少?”

实验室里异常安静。仪器低沉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大约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每天会少睡一小时。或者每年换季时,感冒的几率可能增加一两次。”

他停住。

“或者什么?”

“或者,”他抬起眼,回视她,“十年后,我的记忆可能会开始出现缺口。像老房子的墙皮,受潮,风化,悄无声息地剥落。”

他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表情没变,依旧是认真倾听的神情。

“最开始剥落的,大概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上周四午饭吃了什么,某个合作者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声音更轻,“缺口会变大,变深。忘掉的事情,会越来越重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实验室里冰冷的空气,仿佛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直到忘记最重要的那张脸。直到忘记此刻站在面前,认真问他“损耗是多少”的这个人。

她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惊恐,没有同情。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像在消化一个重要的参数。

然后,她用一种谈论明天天气般的、自然到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那十年后,你要是忘了什么,”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慢。

“我帮你记着。”

陆沉没有说话。

一股温热的、汹涌的暗流猝不及防冲撞他的胸腔。那感觉如此猛烈,让他一时失语。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甚至带着“这很正常”神情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认真到执拗的光。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肩膀,自然垂在身侧却指尖微蜷的手。

他把这句话,连同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姿态、语气,一起妥帖地安放进心底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从前只孤零零躺着一行字:好的,谢谢陆博士。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后来,墓碑周围渐渐长出了别的痕迹。保温袋的触感,兔子的弧度,手套的体温,她转身时明亮的嘴角。

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物品,是一句话。一个关于“十年后”的、被她单方面认定并扛起的责任。

那个曾经空旷、冰冷、只存放“结论”和“代价”的地方,正被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一点点填满。变得拥挤,温热,有了形状和重量。

他以前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在规则铸就的、长达七年的冰原上孤独跋涉后,在凿穿坚冰、指尖触及寒冷深处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

那里,是他凿开冰层后,看见的第一道,微光荡漾的、活生生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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