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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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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次治疗,保温袋里飘出南瓜粥温润的甜香。

林可可拧开盖子,白汽混着香气在实验室冰凉的空气里氤氲开一小团雾。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看着金黄的粥液拉出绵长的丝。

“我妈让熬的。”她舀起一勺,并不吃,只是举到眼前。粥里沉着几粒红枸杞,在勺心里微微颤动。“她昨天忽然跟我说,”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分享秘密般的柔软,“‘可可啊,你小时候最爱喝南瓜粥了,每次都能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自己先笑起来。不是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低的气音,带着久违的松弛。

“我跟她说,‘妈,你记错啦,那是隔壁家的小花猫,总溜来蹭吃,你还老说它。’”她摇摇头,笑意在眼角漾出细细的纹路,“可她特别坚持,扒着床边,眼睛瞪得圆圆的跟我说,‘不对,就是你,就是你。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蹲在那个小木头板凳上——就是你爸给你做的那个——抱着个比你脸还大的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她学了一下“抱碗”的动作,然后自己都觉得这模仿好笑,又扑哧一声,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角泛起湿润的光。

陆沉安静地听着。他想,是的,那位母亲确凿地记错了。舔碗底是猫的习性。人不会那样,也不该那样。

可她没有记错的——或者说,她错误记忆之下所牢牢锚定的真相是——她女儿对南瓜粥固执的偏爱。是她女儿小时候,每到晚饭时分,就搬着小板凳乖乖坐在厨房门口,眼巴巴望着炉灶的模样。是她女儿作为一个鲜活生命存在过的、无数琐碎而确凿的证据。

治疗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散开。

陆沉移动光标,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将代表她生命体征的绿色波形图放大。曲线平稳起伏,带着令人心安的韵律。

“今天的数据。”他开口,声音平稳,“你母亲主动提及你的次数,十二次。其中,关于你童年的准确记忆片段,三段。”他顿了顿,“包括南瓜粥的喜好,以及隔壁家那只确有其事的花猫。”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数据上,而是直接看向他的眼睛。

“那你的损耗呢?”她问。

陆沉落在键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毫秒。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问得如此直接,如此正中靶心。从前,她问手为什么凉,问室温是否恒定,她像最谨慎的侦察兵,从一切外围的、物理的证据出发,迂回地靠近真相。

现在,她不迂回了。

“损耗在可承受范围内。”他回答,声音平稳。

“可承受的范围,”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具体是多少?”

“每天,百分之零点三。”

“换算成我能懂的东西。是多少?”

实验室里异常安静。仪器指示灯幽绿的光,在她认真的瞳孔里映出小小的、固执的光点。

“大约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每天会不知不觉少睡一个小时。或者,每年换季时,感冒的次数可能会悄悄多一两次。又或者……”

他停了下来。

“或者什么?”

“或者,十年之后,”他抬起眼,回视她,“我可能会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像老房子的墙皮,受潮,风化,悄无声息地剥落一点。”

他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表情没变,依旧是认真倾听的神情。

“最开始剥落的,大概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上周四午饭吃了什么,某个合作者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移开视线,声音更轻,“缺口会变大,变深。忘掉的事情,会越来越重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实验室里冰冷的空气,仿佛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直到忘记最重要的那张脸。直到忘记此刻站在面前,认真问他“损耗是多少”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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