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次治疗。她带了红枣粥。
我填了损耗值:0.3%。
她开始每天核对数据,像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
她说明天带黑米粥——特意给我熬的。
她终于,不再说“顺便”。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墨迹在灯下微微反光。
当天深夜,城市沉入睡眠。陆沉还在实验室。
惨白的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面并列开着三个窗口。他的目光,在最右侧那个带红色加密标识的狭窄界面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档案编号:CF-001。
当前状态:第19次循环执行中。
关联项目:神经共生·初代锚点。
备注:同步率呈非线性加速衰减。模型预测,本轮循环将于 [71:22:41] 内触发‘强制终止协议’。
[71:22:40]…
[71:22:39]…
倒计时在跳动。鲜红的数字,一秒一秒缩减,像某种生命或意识不可逆转的、冰冷的终局读秒。
他关掉窗口,在维护日志末尾敲下备注:
【外部关联预警:CF-001第19次循环进入‘强制终止’协议触发读秒。若执行,可能对本项目基础逻辑产生未定义冲击。建议立即进行风险压力测试。关联者知情权:暂缓。】
他保存,关机。屏幕暗下去,实验室陷入纯粹的黑暗。
他坐在寂静里,从口袋摸出那颗系在手套绳上、刻着“陆”字的木扣子。隔着羊毛手套,用渐失知觉的指尖,极轻地摩挲上面凹凸的刻痕。
粗糙的木质纹理,幼稚的笔画,却带着一股笨拙的、执拗的暖意。那点暖意穿透手套,穿透逐渐麻木的皮肤,微弱却持续地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成为这片黑暗与寂静中,唯一可感的温度来源。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低头在本子上填写数字时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计算。那时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给她低垂的睫毛镀上很淡的金边。
像一个在汹涌湍急的河流中央,终于死死抓住了桨的人。虽然摇摇晃晃,虽然筋疲力尽,但她握紧了,开始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朝着与命运逆流的方向,划去。
窗外,城市灯火如沉在深海里的星,璀璨,寂静。
他不能让她松手。
无论代号CF-001的初代锚点终局如何,无论那鲜红的倒计时归零后将掀起怎样的规则海啸——
在风暴降临之前,他必须筑起堤坝。
把她,和她母亲脑海中那些刚刚站稳脚跟的记忆,妥帖地,送到安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