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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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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进行到第二十三次,林可可带来的是银耳羹。

她把羹碗放下,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推过去。表格画好了,损耗估算那栏空着。

“填。”她说。

陆沉提笔,在格子里写下:0.3%。然后他放下笔,看向她:“今天治疗结束后,我跟你一起去病房。”

林可可整理本子的手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目光里有轻微的讶异,很快被更深的平静取代。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治疗开始。同步率97.6%。

虹吸逆转启动时,那股暖流如期回涌。陆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灰青停在老位置。今早拿笔时,笔杆从指间滑脱了三次。他将手收进口袋,触到那个老式打火机。黄铜边角抵着大腿外侧,凉,但沉。

治疗结束。林可可填好母亲唤名次数的数字,站起身,端起空保温袋走到门口。

“走吧。”她说。

陆沉跟在她身后,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走廊。以前他总是一个人,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然后离开。这次他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在寂静中交替回响。

林可可推开病房门。

母亲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颗苹果,慢慢地削。果皮连成均匀细长的一条,垂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掠过女儿,落在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手动了一下。

苹果皮断了。断口整齐。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带着被时光磨损后依然温润的质地:

“你是陆沉。”

不是疑问。是确认。是陈述。

陆沉站在原地,隔着病床和门口那几步距离,与她对视。他想起不久以前,她连女儿的名字都曾忘记。现在,她不仅记住了“陆沉”这个名字,还能在见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她的记忆在碎片之间重新长出了连接——他的名字,他的眼镜,他站在门口的习惯,他手冷,他费脑子。所有这些零散的印象,被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力量编织在一起,织成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人。

“是。”他说,声音平稳,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完成某个郑重的仪式,“我是陆沉。您好。”

母亲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桩要紧的确认。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床边拍了拍——那个位置,是林可可每次来坐的地方。

“坐。别站着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温和威严,“门口有风。”

陆沉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残留着她刚才坐过的温度。林可可站在床尾,看着他坐在母亲床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看着母亲伸出手,用那只枯瘦的、布满斑点的手,轻轻碰了碰陆沉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

“还是凉。”母亲皱了皱眉,转头对林可可说,语气里带着点“你这孩子没办好”的责备,“可可,你把那个打火机给他了没?揣兜里,暖手。我说过的。”

林可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训完他又训自己,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绷不住,彻底弯了起来。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脸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给了。他揣兜里了,每天都带着。”

母亲这才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她重新拿起那颗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慢慢地削。果皮又从她指间淌出来,连成新的、完整的一条。她一边削,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

“那个打火机是可可爸爸的。他以前也用钢笔,手也凉。后来不凉了——”她顿了顿,刀尖在果肉上极轻地划了一下,“天天揣着,就热了。”

她没有看陆沉,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吃苹果。甜的。”

陆沉接过苹果,在母亲和女儿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脆的。汁水丰盈。确实很甜。

他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直到那一小口苹果在口中彻底化开,变成温润的、带着果香的暖意,才缓缓咽下。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落入总是冰凉紧缩的胃里,泛起一片细微的、陌生的熨帖。

“谢谢。”他说。

母亲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看着他吃完那一口,看着他坐在自己床边,然后忽然开口,用一种很轻的、像在翻看褪色相册的语气说:

“你上次站在门口,戴的是一副深灰色手套。今天换了新的,还是深灰。”她停了停,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仔细辨认,“是可可织的。她以前不会织,学了很久,拆了好多次。第一只织出来,耳朵一长一短。”

林可可在床尾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妈,那是兔子,不是手套。”

母亲转过头看她,很认真,甚至有点固执地纠正:“兔子也有耳朵。”

陆沉低下头,看向自己右手上那双深灰色手套。手腕处,深蓝细绳的末端,那颗刻着“陆”字的木扣子安静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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