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窗沿,看着楼下零星的路灯。
学校的热闹、初雪的欢喜、和同学们轻松吵闹的瞬间,好像是很久远的事。
只要一回家,她所有松弛的情绪都会瞬间收起来。
在这里,她永远是克制的、懂事的、安静的。
永远不能肆意、不能任性、不能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
她拿出手机。
置顶对话框依旧是林知予。
聊天记录停在傍晚那句温柔的安慰,隔着几百公里的屏幕,却比身边真实的烟火更让她心安。
夏知郁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里慢慢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不想整个寒假都困在这里。
不想日日看着别人的圆满,感受自己格格不入的温暖。
不想对着温柔客套的假象,揣着一堆不能说的秘密,小心翼翼过完一整个冬天。
她想出去。
想去一个不用伪装、不用克制、不用暗自发冷的地方。
想去见林知予。
第二天白天,家里倒依旧是一派平和光景。
父亲在家休息,偶尔出门串门,回来的时候提着水果和年货,俨然一副归家顾家的模样。
母亲打扫屋子、洗衣收拾,琐碎忙碌,情绪安稳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常压抑易怒。
弟弟整日黏在大人身边,撒娇打闹,家里热热闹闹的。
只有夏知郁,始终安静淡然,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等到午后阳光最好、家里气氛最松弛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
“妈,爸。”
她坐在沙发侧边,姿态端正,语气平静笃定,没有撒娇,没有试探,只是陈述自己的决定。
“我想趁着寒假去上海待一段时间。去找知予,住在她那边。作业我会全部按时写完,不会耽误学习,每天也会报平安。”
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一瞬。
弟弟还在看电视,没在意。
母亲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她几秒。
她看着自己女儿安静、沉稳、从来不让人操心的眉眼,心里一瞬间软了。
她太知道这孩子了。
太乖、太忍、太会藏情绪。从小到大几乎从不提要求,不闹脾气,不索要偏爱。
难得主动想出去走走、想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待着,她舍不得拒绝。
更重要的是——
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怕女儿待在家里久了,会察觉到更多破绽。
怕丈夫那凉薄自私的心思,迟早落在孩子身上。能出去一阵子,远离这个家暗流涌动的气场,对夏知郁来说,反而算是好事。
越远越好啊…
母亲沉默两秒,轻轻点头。
“可以。”她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在外面听话,别乱跑,按时跟家里联系。”
夏知郁微微松了口气。
她以为父亲或许会多问几句、会阻拦、会说教几句女孩子不要独自远行。
可父亲只是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神色温和无波,随意颔首。
“想去就去吧。”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只随口补了句:“在外边自律点,别玩野了,学业别丢。”
没有深究、没有盘问、没有反对。
仿佛女儿独自远赴外地过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眼底太平静了。
平静到夏知郁看不出半分心思,也完全想不到,这份轻易的放行,根本不是开明,而是他早已另有盘算。
他不急。
她还没成年,她的人生、她的名声、她的一切,依旧攥在他可控的范围里。
短暂出去散心而已,无关紧要。
真正肮脏的棋,他会留到最合适的时机再落子。
所有人都笑着默许了她的离开。
母亲是心疼、是保护、是想让她暂时逃离这个压抑的家。
父亲是漠然、是掌控、是胸有成竹的放任。
而夏知郁,只是单纯地想逃。
逃离这片常年温和、却永远暖不透她的方寸天地。
得到允许之后,她安心回房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简单。几件厚实的冬衣、围巾、手套,一沓寒假作业,几本自己常看的书,还有画板和铅笔。
没有太多东西。
因为她从来没把这里当成真正长久的归宿。
收拾完箱子,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冬日寡淡的天光。
小城的风依旧冷,家家户户的烟火依旧安稳。
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她,心里常年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寒冬。
她还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安稳的青春、干净的人生,早已被人暗中标上了最龌龊的价码。
她只是满心澄澈、满心期许地想着——
熬过这一学期,熬过家里所有无声的压抑,这个冬天,她终于可以去见自己唯一的光了。
奔赴远方。
奔赴一场属于她的、干净温柔的寒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