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雪初霁。
这是宋霁璟住彩莲阁养病后,天帝第五次的到访。仙鹿伴身,彩雀环臂。
今晨黎明之时,彩莲阁的门悄悄歇开了一条缝,任平川手里提着两壶酒,蹑手蹑脚地顺着缝进了阁内。彩莲阁夜里有小仙守门,日里更是天帝有令护长宁静养,任何人不得踏入彩莲阁。
任平川穿着他平日惯穿的宽袍布衣,抻着脑袋往莲池里张望了一会,而后弯腰将手里的两壶酒放在池边,自己屈腿坐在边上,望着宋霁璟单薄的身躯出神。
“天帝有令,叫我们不得踏入彩莲阁,你别怪我扰你清净,因为我是踮着脚进来的。”
任平川伸手地掀了酒封,将壶口凑到鼻息猛嗅,沉默了一会才道:“带的都是你好喝的梨花酒,这酒不烈,我喝不来,不过今日我还是迁就你些吧。”
莲池中的白莲在黎明中散发幽光,似玉般的花瓣随水波轻晃,以后应和着任平川的话,他所说的话,仍处于昏迷中的宋霁璟自然不会开口回答,于是任平川全当自己是自言自语了。
“十六仙至今仍无音讯,我想,你就就此停手吧,心中执念太深不是好事,你要逞英雄给谁看?说你少年心气太盛你还不信。”
第二枚酒封落地,任平川忽然笑了:话说,你府上那个偷藏我好酒的毛头小子哪去了,我也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
酒沾在唇上,火辣辣的。
“藏我的酒,我还没找他算账。”
万籁俱寂。梨花酒撒到白玉莲瓣上,闪烁灵光,像是清晨的露珠,像是白莲的泪珠。
……
白日初升,任平川饮尽最后一口酒,说罢了最后一句话,手撑着膝头缓缓起身,掀起眼皮子,步子刚迈开便瞥见了飞入视线中的一只彩雀。
于是冲着池中的宋霁璟一颔首,轻笑:“陛下就要到了。”
天帝护长宁康养,几乎隔上几个时辰就会来看看,夜半,受了差遣的小仙入阁,替天帝照拂白玉莲。长宁以体肤呵护白玉莲不腐,白玉莲以根茎之灵气滋养补亏长宁。
宋霁璟在尘世待了太久,体内本就无几的灵气渐渐地消磨殆尽。
再待下去,宋霁璟的修为可就全废了。
天帝看不下去了,在天上天坤金殿里悄悄拨动了两颗灵运珠。
然后李珩骕就忽然得机打了胜仗下了江南,让贺殊途得机去了康田,让宋霁璟得机逃出了玄北王府。
彩雀环绕莲池三圈,平展着翅膀抖了几下,而后缩着翅膀落到了天帝的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天帝平静地看向眼前成片成片的白玉莲。他进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霁璟尖削的下巴,在白纷纷的众花中脸上扬着一个淡笑,像是做了个美梦的稚童。
天帝一声不响,款步走到莲池的西南一角,瞳眸一抬一沉,看见了最角隅位置的一棵枯莲。
他伸出手,动作从容娴熟,两指一并,悬在白玉莲上方,少顿两秒,那株枯掉了的白玉莲立即向上伸展开,花瓣逐渐变得晶莹透亮,与莲池中央的无异了。
此时,天帝无端抬眉,瞥了一眼池中人。
彩雀择了一枝白莲,落在了莲瓣尖儿上,良久,天帝才开口:
“三千年太远了,我想你也不会记得昆仑的雪有多厚,骤山的雪有大。”
沉默片刻,天帝眼前划过一抹艳白,抬头才知,原是殿门未掩,西山的白梨花瓣随风飘了进来,花瓣进了殿,飘得缓缓,飘得悠悠,看似跌跌撞撞在阶下停住,而后又是一阵风将它卷上了阶,最后飘向莲池,混入了一池白玉莲中,落了白,再也寻不见。
“长宁,灵种入土,造化弄人。“
“你莫要怪我。”
那片花瓣顺着莲茎滑入水中,顺着泛着淡波的水面,悄然无声,游过天帝话中的苦水,顺着水流钻进了宋霁璟的指缝。宋霁璟脸上仍带着淡笑,他比向前在天都时,瘦了很多,也少了许多灵气,但多了一层温和,眉眼看上去也没那么凌厉了。
若是能让江北的人瞧一眼,或许就会瞧出宋霁璟与济盛公的相似之处。
殿门闭上,天帝的脚步传得很远很轻。
天帝傍肩的那只彩雀栖在了枝头,缩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池水中闪烁的流光。
许久许久,久到那三世的梦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做了十几回,久到那日里的一池暖水成了扎骨的冷水,久到他一出神就能想起这三世的细节。
宋霁璟指尖忽然一瑟缩,紧握住留在他手心的那片花瓣。
四肢仍软痛着,勉强支持白玉莲托举着宋霁璟让他站起,在手抚上池壁的那一瞬,透骨的寒意顺着皮脉瞬间钻进了他的手心。
宋霁璟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收回手,目光幽幽地看向天帝先前站过的地方。
白玉莲枯了一枝,是因为自己早就醒了,体内精气丰盈,白白耗死了一枝莲。
天帝知道,他一定知道宋霁璟已经醒了。
“灵种入土,造化弄人。”
这些话是天帝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宋霁璟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二个梦。
昆仑青鸟衔着一颗神木种子漂泊千年,最后神木种子攀附着青鸟的尸骨生根发芽,灵种入土,让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扎根骤山。
但天帝口中的那句“造化弄人”,宋霁璟想不明白。
天帝的意思他猜不透,像是一堵无形但又无可逾越的高墙,撞得头破血流,又往往南辕北辙,此中深意,掰开了揉碎了或许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