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瑶怔了怔。

她侧过头，看见张小凡额上全是汗，一张普通的脸上满是认真。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碧瑶很快移开眼，故作镇定道：“谁要你多事。”

张小凡讷讷收回手。

叶景在旁边看得分明，翻了个白眼。

知道你俩天生一对儿，可打情骂俏能不能看看时候啊！

只见这巨斧连着天煞明王的右手，从低垂的状态举到了半空。片刻之后，石室之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声。

四人顿觉耳边轰鸣，剧痛难忍，连忙用手压住耳朵。又过了片刻，轰鸣之声依然在耳边大做，但在神像后边石壁之上，巨大坚硬的石壁竟是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了一条通道出来，逐级而上的石阶，一直往上，直到前方黑暗处。

这时，神像所在的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纷纷落下石块，四人几乎没有说话，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向那石阶跑去，投身到了黑暗之中。

只听得后头巨响不断，石块横飞，若是慢跑一步，只怕就要死于此地，真是拿出了身子里全部力气，向前跑去。没跑多远，四人面前就是一片漆黑。四周巨响轰鸣，石块横飞，仿佛整座空桑山都在发怒一般，震动不止。

叶景一手拉着陆雪琪，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没有落下。

张小凡跑在后头，见碧瑶脚下一滑，几乎要摔倒，想也不想便伸手扶住她。

碧瑶被他一拽，撞进他怀里，又很快站稳。

她本想骂一句，却见张小凡脸上满是焦急，连自己肩头被碎石擦破了都没有察觉。

碧瑶到嘴边的话顿了顿。

“跑啊，发什么呆！”叶景回头喊了一声。

碧瑶被她这一喊，又气又想笑，拉着张小凡继续往前冲。

但终于跑了许久之后，四人看到了前方透进的一丝光亮。

密洞洞口开在空桑山半山处，山阴一个悬崖下面，树木繁茂，极是隐秘。就在他们出来的刹那间，“轰隆”一声巨响，万斤巨石压下，尘土飞扬，将这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碧瑶和张小凡趴在地下大口喘气。反观陆雪琪站在一边，也是喘息不止，柔软的乌发散落衣衫，衬得凌乱又漂亮。

清风阵阵，满山滴翠，绿影婆娑，树涛涌动。除了叶景，三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碧瑶欢叫一声，对着青山蓝天。

张小凡躺在草地上，侧头看她。

阳光落在碧瑶身上，那一身水绿衣衫被山风吹得轻轻扬起，她脸上还沾着些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终于从那座黑暗山腹里重新活了过来。

张小凡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连忙把头转了回去。

碧瑶余光瞥见，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只是她再转眼，便看见叶景正拉着陆雪琪，替她拂去肩头尘土，又低声问她有没有哪里疼。

碧瑶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她突然觉得方才灌进胸口的山风没有那么轻快了。

※※※

“噼啪”声中，火焰吞噬着柴木，发出脆响，冒起了阵阵轻烟。四人坐在火堆旁，看着张小凡用一根粗大的树枝把一只刚捉到的野兔子收拾停当之后，插了放在火上烤。

随着火焰的炙烤，兔子肉渐渐变得金黄色，而一粒粒油脂也凝成水珠，滴了下来。

山林之下，一股喷香美味，四溢飘散。在那洞中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嘴里早就淡得快失去味觉了，碧瑶忍不住口中生津，吞了口口水。

陆雪琪也是静静地盯着张小凡……手上的兔子。

叶景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会做饭的男人桃花运就那么旺吗？

虽然她不是男人，但自己是不是也该学学厨艺？

小师姐都不看自己一眼，心里好不爽啊！！

直到张小凡把两只兔子烤熟，碧瑶心急地一伸手，不料一时忘了，手一碰便“啊”了一声，缩了回来，却是被烫着了。

张小凡微笑道：“不要急啊！”

说着把那树枝拿开火堆，上下移动，让那些油脂都流下了，这肉上的温度也低了些，才小心地撕下一个兔子后腿，递给碧瑶，笑道：“吃吧。”

碧瑶伸出手，却突然脸红了。

她转过头去，背对张小凡，这才吃了起来。

张小凡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在意，一把撕下另一只兔子腿，递给陆雪琪：“陆师姐，你也吃吧。”

陆雪琪接过去，神色平淡地道了句谢。

然后张小凡把食物递给叶景的时候，也看到叶景不知什么时候一脸沮丧的表情，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画圈圈。

张小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试探地唤了句：“叶师姐？”

正在阴暗的角落里闹别扭的叶景没时间搭理他。

陆雪琪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张小凡手里的兔子肉，递到叶景面前：“先吃一些，等到了附近的镇子就能吃到糕点了。”

叶景扁着嘴。

她又不是因为这个才郁闷。

不过看陆雪琪一直伸着手臂，她哪里舍得让陆雪琪一直伸着？只能“哦”了一声，把兔子肉接到手里。

一旁的张小凡擦了擦汗，心想果然还是陆师姐有办法。

碧瑶却带着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了一眼正鼓着腮帮子戳着兔子肉的叶景，再看看陆雪琪一个眼神过去，叶景马上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说着两人只是师姐妹？

她怎么有点不相信呢。

碧瑶咬了一口兔子肉，明明味道很好，心里却莫名不太舒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腿，又偷偷看了张小凡一眼。

张小凡正认真地把另一只兔子分开，见她看过来，还以为她不够吃，忙问：“还要吗？”

碧瑶脸上一热，立刻别过脸：“谁要了！”

张小凡被她凶得愣住。

叶景在旁边“啧”了一声。

碧瑶立刻瞪她：“你啧什么？”

叶景慢悠悠咬了一口兔子肉：“没什么。张师弟好心给你烤肉，你不谢也就罢了，倒还凶人。魔教妖女的脾气，果然不是寻常人受得住的。”

张小凡连忙摆手：“叶师姐，不妨事的。”

碧瑶脸上红意还未退，听了叶景这话，恼羞成怒，抬手便把手里啃完的骨头朝叶景丢过去：“要你多嘴！”

叶景轻轻一偏头躲开，满脸无辜：“我说错了么？”

碧瑶气得瞪她。

叶景又咬了一口兔子肉，声音懒洋洋的：“张师弟老实厚道，遇上你这种脾气，算他倒霉吧。”

张小凡一怔，讷讷道：“叶师姐……”

碧瑶冷笑：“他倒霉？我看遇上你这种人才更倒霉。”

叶景点头：“你说得对。”

碧瑶：“……”

陆雪琪淡淡看了叶景一眼。

叶景立刻安静吃肉。

张小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又被牵扯进去。

两只兔子，没多久就被四人消灭干净了。碧瑶找到一条山间小溪，四人在那水边清洗一番，不觉都有些困倦了。说来也是，在那山腹中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只觉得一直走在生死边缘一般，这般出来，整个人放松下来，困劲也上来了。

碧瑶先支持不住，在这小溪边上的一小块青青草坪上躺着睡了。

张小凡坐在她旁边，犹豫片刻，也躺了下来。

熟睡中的碧瑶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寻找什么。张小凡刚闭上眼，便觉得肩膀一紧。

碧瑶抓住了他的肩膀，偎依在他的身旁。

张小凡整个人僵住。

他侧头看去，只见碧瑶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点浅影。她抓着他肩头，力气不算重，却像抓住了什么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张小凡心里蓦地软了一下。

他没敢动，只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看到这一幕，叶景皱了皱眉，又看了陆雪琪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说道：“小师姐，你也睡一会儿吧，毕竟这么多天你也没好好休息过。”

陆雪琪点了点头，在叶景身边躺了下来。

叶景让陆雪琪枕在自己的腿上，好让陆雪琪睡得舒服一些。

阳光和煦，温柔地洒在陆雪琪的身上。叶景看着熟睡中的陆雪琪，头发虽有些凌乱，但却怎么都无损那份惊人的美丽。微风吹来，陆雪琪的发梢轻动，在阳光下，脸上清冷的气息似乎也被消融了一点点。

林间微风，依然轻轻吹动，吹过树梢，吹过绿叶，吹过静静流淌的小溪，也吹过了叶景的心里，泛起轻轻涟漪。

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辈子看着小师姐，她这一生，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吧。

不远处，碧瑶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她抓着张小凡肩头，眉心轻轻蹙起，唇边低低溢出含糊的声音，听不清是在叫谁。

张小凡侧头看她，心口跳得有些乱。

而碧瑶在梦里，却似乎又看到了那片漆黑地底。

黑暗里，有人笨拙地替她擦汗，低声叫她名字。

也有人一边嫌弃她麻烦，一边把她从那片黑暗里骂醒。

她分不清那是谁。

只是下意识抓紧了手边的人。

张小凡以为她又害怕了，僵硬片刻后，终于轻轻抬起手，替她挡住了落在脸上的一缕日光。

碧瑶眉间稍稍松开。

叶景仍旧低头看着陆雪琪，并未察觉那边的动静。

陆雪琪闭着眼，呼吸清浅，枕在她膝上，安静得像一捧雪。

叶景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脸侧的头发。

她动作极轻。

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