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叶景的三魂七魄，被玄火鉴死死扣住。

七彩剑光轰然落尽之时，叶景的身体也在所有人眼前，被那枚玄火鉴燃起的古老火纹卷入虚空之中。

无人知晓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陆雪琪怔怔望着那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碎石划破了她的衣摆，她没有低头。

身旁有人喊她，有人伸手想拦，她都没有反应。

她只是望着半空中那最后一点血色。

直到那一点血色，也散了。

陆雪琪忽然停住。

脸上的神情空白得吓人。

水月已经赶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肩，声音发紧：“琪儿！”

陆雪琪没有看她。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触过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热意。

像叶景身上常有的温度。

温暖、炽烈、鲜活。

可很快，那一点热意也散了。

陆雪琪脸色白得吓人，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她呢？”陆雪琪轻声问。

没人回答。

通天峰上，一片死寂。

连魔教退走的呼啸声都像隔了很远很远。

碧瑶被幽姬抱在怀里，仍在昏迷之中。幽姬抬头望了一眼那片散尽的血雾，蒙面之下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鬼王立在远处，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片天，半晌没有开口。

青龙低声道：“宗主，该走了。”

鬼王没有立刻动。

他的目光落到昏迷的碧瑶身上，又看向张小凡，最后望向青云门众人中那个白衣女子。

陆雪琪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她眼中没有泪。

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安静得让人心底生寒。

鬼王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走。”

魔教众人如潮水般退去。

这一次，没有人追。

青云门已经没有余力追。

天音寺的人也沉默立在原地，普泓上人合十低诵佛号，声音苍老而沉痛。法相脸色惨白，望向张小凡，又望向叶景消失的地方，终究慢慢低下了头。

风吹过通天峰。

血腥味未散。

残破的玉清殿里，有碎瓦滚落，发出轻轻的响声。

陆雪琪忽然往前走。

水月一惊：“琪儿！”

陆雪琪没有停。

她走到叶景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碎石崩裂，地面上还残留着被烈焰烧出的焦痕。羲阳剑不见了，玄火鉴不见了，连一点衣角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滴血。

落在石缝里，已经干了一半。

陆雪琪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染上殷红。

她看着那一点血，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厉害。

像整个人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水月走到她身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琪儿……”

陆雪琪终于抬头。

她看向水月，眼神茫然而破碎。

“师父。”她轻声道，“她没有尸身。”

水月的唇轻轻颤了一下。

陆雪琪低声道：“她连尸身都没有留下。”

这句话一出口，文敏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罗笙站在不远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想起回小竹峰那日，叶景被她弹了额头，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喊疼。

那个人怎么会没有了呢？

之前还在说话。

之前还会笑。

之前还会躲到陆雪琪身后，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怎么就没有了？

水月闭了闭眼。

她伸手按住陆雪琪的肩，声音哑得厉害：“琪儿，起来。”

陆雪琪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指尖那一点血。

许久之后，她轻轻握紧手指，把那一点血藏进掌心。

“师父。”她问，“她会疼吗？”

水月身子一震。

这个问题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落下。

却让所有听见的人都红了眼。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世界，她在黑暗中发抖，不敢动弹，不敢面对，不敢醒来！

她怕，怕醒来后会面对她所不敢，也不愿面对的现实。

颤抖的手，慢慢的握紧，再放开，慢慢的，睁开眼睛，仿佛这样，也需要她全部的勇气。

她茫然走着，平时熟悉无比的路，此刻竟是如此陌生。但仿佛有个声音在召唤她一般。很快的，她走到了一个拐角，那里有间大的石室，门口虚掩着，拐角的另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青龙叔叔的语气。

“鬼先生，您是天下第一奇人，求你看在圣母明王面上，救救小姐吧！”

伴着一声叹息，黑暗中有个低沉的声音道：“鬼王宗对我有恩，既有吩咐，我又怎敢不尽力？可是那青云弟子用的乃是我圣教中最惨烈的‘厉血毒咒’，也就是我们自古相传的痴情咒。这毒咒将人一身所有精华血肉以咒力生生激发，再摄取本身三魂七魄熔炼，如此不顾一切，所以才有逆天之力，但用这毒咒之人，必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青龙涩声道：“鬼先生，可是……可是碧瑶小姐她已经数日不吃不喝，谁劝都不理，再这样下去……”

青龙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身子一震，像是发现了什么，转头向那里看去，只见那个虚弱而苍白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然后仿佛鼓起了最大的勇气，终于走了进去。

她听到他们说的话了。

……原来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替她用出厉血咒，已经魂飞魄散了……

原来这不是梦。

碧瑶无声地流下泪来，双腿一软，终于是再也坚持不住，坐倒在地上。

寂静的石室中，隐隐有悲泣之声，轻声哽咽：

“她明明说过别要我多管闲事，可我心里就是不甘心她一点都不在意我……她不要我做什么，我偏偏不想让她如意……是我害了她……是我害的……”

青云山。

小竹峰。

夜已深。

原本偶尔吵闹和夹带着笑声的小竹峰好像陷入了死静，没有了那个从小看着长大，喜欢偷懒的机灵小师妹，仿佛小竹峰仅有的那一丝活力也被抽走了一般。

陆雪琪默默站在山峰上，向著远方眺望，但见夜色冰凉，满天星光闪耀，仿佛讥笑世间俗人挣扎于红尘之中。

脚步声响起，她熟悉而尊敬的师父声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琪儿，你怎么又站在这里？”

陆雪琪没有说话。

水月望著她，忽地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还在想着景儿？”

一句话，使得陆雪琪勉强维持的表面上的平静顷刻间崩毁，她面上带着痛苦和绝望，“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为什么张小凡没有事了，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明明跟她毫无干系，甚至是碧瑶都安然无恙，为什么，偏偏只有她死了？

“小师妹，为什么要……”

水月沉默了，她知道景儿这么做的原因，但她没有告诉雪琪。

她没想到，她的这个小弟子居然和那个人一样如此偏激，甚至做出的选择也是一模一样。

即使她们心里清楚，留下来的人，才最痛苦。

似是想起了什么，水月面带悲苦，闭上了眼睛，“也许，这就是命。琪儿，景儿已经死了……在诛仙剑之下，魂飞魄散了。”

说罢，她叹息一声，转身走了开去。

只剩下陆雪琪一人站在原地，山风吹来，她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凉，默默望著远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低地道：“是啊，她魂飞魄散了，却永远只留下我一个了……”

夜凉如水，照著她孤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