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槁老僧站在山风里,袈裟被雷风吹得猎猎作响。
僧人纷纷双手合十。
佛号声低低响起。
“阿弥陀佛。”
※※※
洞中,血光越来越盛。
石台上的纹路像活了过来,赤金光芒层层流转,顺着叶景四肢百骸游走。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极淡血色,指尖也在某个瞬间轻轻蜷动。
女子眼神一震。
她俯下身,几乎屏住呼吸。
叶景胸口终于出现了极轻的起伏。
一下。
又一下。
微弱。
却真实。
女子刚要伸手,洞外便又是一声惊天雷响。
无字玉璧清光暴涨,强行迎上。
可这一次,雷光撞落的瞬间,玉璧中央裂纹更深。
第三道雷落下。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十道。
第二十道。
天雷没有片刻停歇,像认准了这座山,认准了这座阵,也认准了石台上那个不肯真正死去的人。
玉璧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清光越来越薄。
那十个大字仍旧亮着,可每亮一分,玉璧本身便碎一分。
女子终于动了。
她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洞口之外。
又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女子抬手。
掌心清光流转,青白二气自她指间盘旋而出,刹那间化作一面巨大的太极图,横挡在无字玉璧之前。
雷光撞上太极图。
整片后山骤然一白。
女子衣袖被雷风卷得猎猎作响,脚下山石寸寸裂开。她眉心微蹙,却没有退。
太极图缓缓旋转,将那道天雷一寸寸磨灭。
天音寺众僧终于赶到无字玉璧所在之处。
可映入他们眼中的,只剩满地碎玉与坍塌的山体。
以及狂暴的天雷。
一名女子立于无字玉璧之前,掌中太极图横贯夜色,青白二气流转不息。
“太极玄清道……”
有人低声惊呼。
没有人敢靠近。
雷威太重。
他们每往前一步,都像要被那股天地杀机压碎心神。
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那女子一人挡在无字玉璧之前。
第几十道天雷劈下时,女子仍旧未退。
第一百道天雷落下时,她袖口被雷火灼出焦痕,发丝散了几缕,脸色也终于苍白了一些。
可她仍挡得住。
她修为绝顶,太极玄清道在她手中几乎已臻化境。青白二气环绕周身,一重碎了,下一重便起;一面太极图被雷光劈散,另一面又从她掌下生出。
可雷没有停。
一百五十道。
两百道。
三百道。
女子抬头望向天穹。
黑云深处,雷光仍旧翻滚不休。
没有衰减。
没有犹豫。
更没有尽头。
她眼神慢慢冷下来。
又一道雷落下。
她抬掌挡住,太极图在雷光中剧烈震荡。
这一次,她忽然回头,看向洞中石台。
叶景的身体已经被古阵修补得差不多了。
她脸上有了血色,胸口有了呼吸,甚至指尖偶尔会轻轻蜷动。
可她醒不过来。
魂息始终悬在身体之外,像被一道无形的门挡着,进不得,也退不得。
女子看了很久。
雷声在她身后炸响。
她终于明白了。
古阵能为叶景重塑生机,却不能替她过这场天刑。
若要回魂,便要亲自承下天地之罚。
旁人替她挡一百道,一千道,都没有用。
只要叶景没有亲自受雷,刑雷便永远不会停。
直到玉璧碎尽。
直到古阵崩毁。
直到她这一点魂息,再一次被天地碾成虚无。
女子低低笑了一声。
“呵。”
她抬头望向天穹。
黑云翻滚,雷光森白,像冷漠无情的巨眼俯视人间。
“好一个天道。”
“好一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话音落下,她忽然收手。
太极图散去。
天雷轰然劈下,越过她身侧,狠狠砸在无字玉璧之上。
无字玉璧再也承受不住。
轰——!
整面玉璧轰然碎裂。
无数碎玉飞溅而起,清光破碎如雪。十个大字在雷火中一闪而灭,像被天地亲手抹去。
山体震荡。
古阵暴露在刑雷之下。
洞中赤金火纹骤然大盛,像最后一次拼尽全力,要将石台上的人推回人间。
女子转身入洞。
她走到石台旁,俯身看着叶景。
叶景眉心紧锁,像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挣扎。
女子伸手,指尖点在她眉心。
一点太极清光没入叶景识海。
洞外,天穹骤然亮成惨白。
不是一道雷。
是百道。
森白雷光从黑云深处同时坠下,像天地终于失了耐性,要将这座山、这座阵、这条逆天夺回的性命,一并碾成齑粉。
女子袖袍一卷,将叶景从石台上托起,送到洞口正前方。
叶景悬在半空。
青衣破碎,长发散落,胸口微弱起伏,脸色仍旧白得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可就在她被送到天刑之下的那一瞬,她眉心狠狠一皱,像沉在极深极深的梦魇中,终于感到了来自人间的痛。
第一道刑雷轰然劈下。
雷光贯穿她的身体。
叶景整个人猛地一震,背脊弓起,唇齿间却没有声音,只有一口血从喉间涌出,顺着苍白下颌滴落。
那血还未落地,便被雷火烧成一缕淡红烟雾。
她胸前刚刚愈合的伤口,瞬间裂开。
血肉翻卷。
赤金火纹立刻从石台下方冲起,缠上她的胸口,拼命将那伤口重新合拢。
可伤口才刚合上一线,第二道雷已经落下。
轰——!
叶景的身体被劈得重重向后一折,手指死死蜷起,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掌缝涌出。
她的经脉在雷光中一寸寸亮起,随后又一寸寸崩裂,像烧红的瓷器被冷水骤然浇碎。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雷光一道比一道重,不给她半点喘息。
她身上原本被古阵修补好的骨骼再次发出细碎声响,肩骨、肋骨、腕骨,在雷霆里一寸寸裂开。
赤金光芒立刻涌入裂隙,把碎骨强行续回去,可天雷紧随而至,又将那刚接好的地方重新震碎。
碎了,合上。
合上,又碎。
叶景在半空中无声颤抖,身体被雷光反复贯穿,青衣彻底被血浸透,破碎衣角在雷风里猎猎翻飞。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唇边血色越来越深,脸上终于浮出无法压抑的痛楚。
可更惨烈的,并非肉身。
每一道雷落下时,她那一点被玄火鉴扣住的魂息,都会被天刑从身体里狠狠拽出一分。
那魂息太弱。
弱得像风中残烛,像一吹就散的烟。
雷光一劈,便几乎要把她魂魄碾碎;古阵一亮,又硬生生把那残破魂息拉回体内。
叶景眉心浮出一道血痕。
那血痕从眉心一路裂到眼尾,像魂魄被撕开时,在肉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终于张了张口。
喉间溢出的却不是呼痛,而是一声极轻、极哑、几乎不像人的喘息。
女子站在不远处,衣袍被雷风卷得翻飞。
她没有出手。
只是看着叶景一次次被天雷劈落,又被古阵强行托回半空。
看着她的身体在雷光里碎开,又被赤金火纹一点点缝合。
看着她魂魄被撕得几乎散尽,又在玄火鉴微弱赤光中重新聚拢。
第十道雷落下时,叶景胸口的旧伤彻底炸开。
血雾喷溅。
赤金火纹疯狂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可雷光穿过火纹,仍旧劈入她心脉深处。
叶景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神采,只有剧痛之下近乎破碎的空茫。
她像醒了一瞬。
下一刻,雷霆再落,她眼中的那点清光立刻被劈散,整个人重新坠入昏沉。
第二十道。
第三十道。
第五十道。
天刑没有半点停歇。
无字玉璧已经碎尽,火色古阵便成了最后的屏障。可这古阵本为逆死还生而设,此刻也在天刑威压下剧烈震动。
洞壁上的赤金纹路一条条崩断。
每断一条,叶景身上的火光便暗去一分。
第七十道雷落下时,羲阳剑忽然长鸣。
那柄一直黯淡的神剑骤然飞起,横在叶景身前,赤芒暴涨,替她挡下了半道雷光。
可只半道。
雷光劈在羲阳剑身上,震得剑身剧烈弯折,火星四溅。剩下的半道雷依旧贯入叶景胸口,将她重新劈得鲜血狂涌。
羲阳哀鸣一声,剑身之上竟出现一道极细裂纹。
叶景昏迷之中像有所感,手指微微一颤。
她想握剑。
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百道雷落下时,她整个人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青衣成了血衣,长发被雷火灼断几缕,胸前、手腕、肩背,到处都是被雷光撕开的伤口。
赤金火纹拼命在她身上游走,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急切地把她从死亡边缘往回拖。
可天刑每一次落下,都要把她重新推回死地。
女子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她看见叶景的魂息终于回到身体里。
很浅。
很弱。
却是真的回去了。
可天上的雷还没有停。
黑云深处,雷光再次聚拢。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雷光都更亮。
女子抬起头,眼神骤冷。
天穹之上,一道巨大雷柱缓缓成形。森白电光盘绕其中,雷柱未落,整座山谷已经承受不住那股威压,地面轰然下沉,残破山壁寸寸崩裂。
这是最后一击。
若叶景撑不过去,方才所有复生之机,都会彻底成空。
赤金古阵疯狂亮起。
羲阳剑震鸣不止。
玄火鉴也从叶景胸前浮出,赤红火纹如活物一般蔓延开来,死死护住她心口那一点微弱生气。
下一瞬,雷柱落下。
天地惨白。
叶景的身体在雷光中猛然绷紧,像被无形之手高高吊起。
她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那声音很短,很哑,却像从魂魄最深处被撕出来。
血从她眼角、唇边、耳侧同时溢出。
胸口的玄火鉴光芒骤然暗下去。
羲阳剑被震飞出去,重重钉入石壁。
赤金古阵一圈一圈炸裂,火纹崩断,石台碎开,整个山腹在雷光中轰然塌陷。
女子脸色终于变了。
她身形一闪,出现在叶景身旁,抬手按住她心口。
掌下,心跳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
极轻地跳了一下。
女子闭了闭眼。
第二下。
第三下。
微弱。
却顽强。
雷光终于散去。
叶景浑身是血地坠入她怀中,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她眼睫颤了一下,似想睁眼,却终究没有醒来,只在昏迷中极轻极轻地吐出一点破碎气音。
听不清在叫谁。
也许只是痛到极处时,魂魄残存的一点执念。
天际,巨大的光柱缓缓散去,低沉的黑云像终于耗尽怒意,狂风渐止,雷声远去。
随后,天地一下子回复平静。
黑云渐渐散开,平和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
可须弥山后山,已经面目全非。
山壁塌陷,碎石遍地,火色古阵残存的纹路一点点熄灭。
那座尘封千年的洞府,连同所有逆死还生的痕迹,都在天刑之下被毁得干干净净。
山体崩塌前,女子抱起石台上的叶景。
她抬手召回羲阳剑。
赤金光芒最后一次亮起,卷住二人身影。
下一瞬,她们从崩塌的山腹中消失。
轰隆巨响过后,须弥山后山终于一点一点归于寂静。
黑云散去。
雷声远遁。
山风重新吹过残破的峰峦。
众僧面色惨白,久久无言。
无人看见,在夜色尽头,一道赤金微光一闪而逝。
※※※
女子抱着叶景,落在须弥山外一处荒僻山谷。
山谷里草木尽伏,夜露未干。
叶景仍旧昏迷不醒。
可她胸口已有了微弱起伏。
女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许久之后,抬手拂开她脸侧被血黏住的发丝。
那张脸还很年轻。
眉眼间却隐约有几分旧人的影子。
女子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波澜。
“回来了。”
她低声道。
山风吹过,谷中草叶轻轻伏低。
女子垂眸看着叶景。
“可惜,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