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从黑暗中俯视着它。

巨口缓缓张开。

四周妖兽重新躁动起来，像已经嗅到胜负倾斜的气息。

兽妖站在后方，笑声低低响起。

“还要继续吗？”

他望着火麒麟，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

“你若现在倒下，我倒可以留你一口气。”

“毕竟——”

兽妖站在远处，唇边笑意尚未散去。

“我也很好奇，玲珑造出你时，究竟盼着你成为什么东西。”

火麒麟缓缓抬头。

满身鲜血顺着鳞甲往下淌，滴落在焦黑泥土中。它身上的火焰被饕餮妖气压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下一瞬，它竟又站了起来。

四蹄踏地，裂纹从脚下蔓延。

赤金鳞甲碎裂大片，肩颈处血肉翻开，饕餮留下的黑色妖气仍缠在伤口深处，一寸寸吞噬着麒麟火意。羲阳化作的流火绕在它周身，几次想要封住伤处，却都被那股凶戾妖气逼得明灭不定。

头顶，饕餮巨口缓缓张开。

黑暗在它口中翻涌，几乎要将整片密林都吞进去。

它垂着鹿首，赤金兽瞳中凶光明灭，胸腔里那股疼痛一阵一阵撞上来。骨骼、血肉、神魂，仿佛都被那股来自兽妖的牵引撕扯着，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撕成两半。

从看见兽妖的第一眼起，那股撕扯便没有停过。

她一直在抗拒。

一直在压制。

一直在用玄火鉴、麒麟血、太极玄清道，将那股从魂魄深处翻涌而出的暴戾强行按回去。

可此刻，叶景忽然不想按了。

她慢慢闭上眼。

神魂深处，那一道由本能与恐惧筑成的禁制，被她亲手松开。

下一瞬，兽妖身上那股铺天盖地的戾气轰然压来。

没有阻拦。

没有抵抗。

火麒麟竟主动张开了神魂。

任由那股同源的凶戾之气涌入体内。

兽妖唇边笑意忽然一顿。

他眼神变了。

原本缠绕在火麒麟伤口上的黑色妖气，像受到某种召唤，竟不再向外侵蚀，而是一缕一缕被吸入它体内。密林间游走的戾气、妖兽身上溢出的凶煞、甚至兽妖自身散出的妖力，都开始朝火麒麟所在之处倒卷而去。

起初只是几缕。

随后便成了风暴。

火麒麟身上的赤金火焰一点一点暗下去，却没有熄灭。火光深处，开始浮出一层沉沉血色。那血色不属于麒麟，也不属于玄火鉴，而是从魂魄根底烧出来的古老凶意。

兽妖终于敛了笑。

“你……”

他死死盯着火麒麟，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惊色。

火麒麟缓缓抬头。

那双兽瞳中，赤金与猩红交错翻涌。它身上散出的气息，竟与兽妖一模一样。

同样的戾气。

同样的凶性。

同样来自天地至凶之源。

可在那股暴戾之中，又偏偏藏着另一缕气息。

温柔。

清冷。

悲悯。

决绝。

头顶原本正要扑下的饕餮，动作忽然顿住。

那张足以吞噬山林的巨口停在半空，猩红兽目死死盯着下方火麒麟。它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呜咽，庞大的黑影在天穹之上缓缓晃动，竟迟迟没有再落下。

它闻到了兽妖的气息。

也闻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两个本该永远相对的气息，此刻竟同时出现在同一道神魂之中。

饕餮困惑地低下头。

它不敢咬下去。

火麒麟身上的血色火光越烧越盛。

周围妖兽开始不安。

那些原本在兽妖威压下伏地等待命令的异族怪物，此刻一个接一个发出惊恐低鸣。它们的爪子刨进泥土，兽首压得更低，庞大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

因为它们感到了熟悉的恐惧。

那不是面对火麒麟的恐惧。

而是面对兽妖本源的恐惧。

火麒麟站了起来。

它身上伤口仍在淌血，背脊鳞甲碎开，肩颈处血肉焦裂，可那些从伤口里散出的血雾，很快便被周身翻涌的戾气吞没。

它昂起头。

龙角之上，羲阳流火与血色凶气同时缠绕。

下一瞬，火麒麟仰天长啸。

“吼——！”

这一声吼，震破密林，冲入黑云。

整片山林骤然寂静。

伏在地上的妖兽同时发抖。

白骨蛇妖六翼收拢，庞大骨躯一点点向后退去。它幽绿蛇瞳里凶光尚在，可那股凶性已经被更深的畏惧压下。

其余妖兽更是再不敢停留。

第一只怪物转身逃回十万大山。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兽潮如退去的黑水，成片成片向山林深处撤去。那些人身兽首的异族、畸形巨兽、毒雾妖物，全都伏低身体，避开火麒麟的目光，仓皇退向十万大山。

没有号令。

没有驱赶。

只因它们认出了更高位的凶戾本源。

兽妖站在原地，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他看着那头浑身浴血、却令群兽退避的火麒麟，眼底狂热、惊怒与某种说不清的阴沉交织在一起。

“原来如此——”兽妖笑了：“这就是她创造你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