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
她还在。
可这口气尚未落下,前方队伍忽然又起骚乱。
陆雪琪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苗人战士拦住了一队黎族妇孺。昨夜七里峒血仇未冷,那几个苗人眼中满是血丝,手中长枪已经横起。黎族那边剩余战士也不甘退让,石斧短刀纷纷握紧。
夹在中间的,偏偏是一群抱着孩子的黎族妇人。
一个孩子被吓得哭出声来,立刻被母亲捂住嘴。
陆雪琪眼神一冷。
天琊剑光倏然落下。
“铮——!”
蓝光斩在两族之间的山石上,裂痕从剑痕处向两边蔓开。
众人齐齐僵住。
陆雪琪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苗人,也扫过黎族。
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无意分辨他们方才骂了什么。
她只抬手,指向前方。
那几个苗人战士脸色铁青,却在图麻骨赶来的呵斥声中慢慢退开。黎族妇人抱紧孩子,低头从他们身旁走过。经过陆雪琪时,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惧意,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身后,李洵远远望着她。
白衣染尘,天琊清光未散。
李洵握着九阳尺,心中那点酸涩与焦躁交错而起,最后只得咬牙转身,命焚香谷弟子继续护送队伍。
迁徙继续。
山道漫长。
阴风从身后追来,吹得人群东倒西歪。
陆雪琪走在队伍侧方,天琊蓝光一直未散。她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停下片刻,看一眼后方黑云。
那片黑云越压越低。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雷鸣。
紧接着,一道青白雷光撕开云层,轰然劈落。
人群中许多人惊叫着跪倒在地。
陆雪琪猛地抬头。
那是青云门的神剑御雷真诀。
叶景已经和兽潮交上手了。
她指尖一瞬间攥得发白。
可下一刻,身旁一个孩子被惊雷吓得跌倒,险些被后方惊慌的人群踩中。陆雪琪身形一晃,已将那孩子抱起,送回他母亲怀中。
那妇人听不懂中土话,只抱着孩子朝她连连叩首。
陆雪琪只伸手扶住她,示意她继续往前。
又一声雷鸣落下。
远处赤光冲天。
陆雪琪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波澜。
那赤光亮起时,她仿佛看见小竹峰竹林里那个总爱偷懒的小师妹,笑嘻嘻地从树上跳下来,叫她小师姐。
也仿佛看见天帝宝库里,叶景带着满身血气,却仍要把天帝冥石塞到她手里。
还有前几日旧寨之中,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剑痕。
陆雪琪闭了闭眼。
她把所有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神重归清明。
队伍又往前推进了数里。
法相从后方赶来,僧袍上沾着尘土,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凝重。
“陆师妹,后方有几只妖物绕了过来,已被贫僧与焚香谷弟子暂时挡下。”
陆雪琪:“无论如何,不能停下。”
法相点头:“不错。”
他说完,看了一眼远方。
那里赤雷交错,火光不断炸开。
“叶师妹那边……”
陆雪琪声音冷静:“她会回来。”
法相看向她。
陆雪琪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紧天琊,继续往前走。
她会回来。
她必须回来!
又过了片刻。
队尾仍旧混乱,却已比方才好了许多。焚香谷弟子分列两侧,法相佛光护住中央,陆雪琪则独自守在最后方。凡有妖兽从山林中扑出,天琊剑光便先一步落下。
一只生着鹰爪与人面的妖禽从侧面山崖扑下,双翼卷起黑雾,直取队伍中央一辆坐满孩童的木车。几个焚香谷弟子来不及回防,脸色同时变了。
陆雪琪身影一闪。
天琊出鞘。
蓝光从半空劈下,清寒剑气贯穿妖禽胸口。妖禽惨叫着坠落,黑血洒在山石上,冒出刺鼻烟气。
陆雪琪落在木车前。
车上的孩子们吓得脸色惨白,缩在一起看她。
她眉眼清冷,袖口沾着血与灰,却没有半分停顿,只对赶来的苗人战士道:“带他们走。”
苗人战士愣了一下,虽听不懂,但很能明白其意,连忙点头。
陆雪琪重新抬头。
山风里,她似乎听见远处又传来叶景的声音。
隔得太远,那声音被兽吼与雷鸣搅碎,已经分辨不清字句。可那一瞬,陆雪琪仍像看见了那人抬剑冷笑的模样。
天渐渐暗了些。
不是日暮。
是十万大山方向的黑云正在扩散。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兽吼。
那吼声与之前任何妖兽都不同。
沉、凶、冷,像一座从黑暗中压下来的山。
队伍中不少人当场跪倒,牛羊惊得四散,几个焚香谷弟子脸色惨白,连手中法宝光芒都晃了一下。
陆雪琪猛地回头。
黑云尽头,一片更深的黑影压了下来。
那黑影庞大得不像活物,仿佛将整座山林都吞入腹中。紧接着,赤金火光从那片黑暗中炸开。
火光只亮了一瞬。
随后被黑暗吞没。
陆雪琪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天琊剑柄被她攥得发出细微声响。
下一瞬,赤金火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盛。
可那火光里,隐约多了一层让她心口发冷的血色。
那血色从黑云深处蔓开,将天际染成一片诡异暗红。
山风忽然从远方倒卷而来,带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冲破黑云,压过兽吼,像古老凶兽在血火中睁开了眼。迁徙队伍里的牛羊全部伏倒,林间原本追来的妖兽竟齐齐止步,随后像受了天敌惊吓般,成片向十万大山方向退去。
法相霍然抬头。
李洵也变了脸色。
“那是什么声音?”
无人回答。
陆雪琪站在山口之前,白衣在阴风里翻卷,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知道,那一定和叶景有关。
一道火光自远天尽头贯穿而来。
那光来得极快,赤金色拖出长长焰尾,像一颗从黑云深处坠落的陨星。沿途阴风被火光撕开,残云翻卷,山道上迁徙的人群纷纷惊呼抬头。
陆雪琪猛地回身。
那一瞬,她甚至没有看清火光里究竟是什么,心口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天琊蓝光骤起。
她白衣一掠,整个人已御剑冲上半空,迎着那道坠落的赤光飞去。火光撞入怀中的刹那,灼热气浪轰然炸开,震得她衣袖翻卷,发丝散乱,连天琊清光也被逼得晃了一下。
可她没有松手。
赤焰一点一点散开。
怀中的,竟是一只小火麒麟。
它浑身鳞甲碎裂,肩颈、背脊、胸腹处尽是可怖伤口,血肉翻卷。赤金神火已经暗淡得厉害,只剩尾尖与龙角旁还残着几缕细碎焰色。
小火麒麟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寻不见。
陆雪琪的手指骤然收紧。
“小师妹……”
她声音低得发哑。
没有人告诉她这是谁。
可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是叶景。
是方才还对她说“百姓更重要”,转身便独自冲向兽潮的叶景。
小火麒麟身侧,原本缠绕不散的羲阳流火忽然微微一颤。火光从它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抽离,赤芒收束,重新凝作一柄长剑。
羲阳剑落入陆雪琪掌心。
剑身滚烫,赤焰未尽。
传说之中,羲阳乃叶家血脉所承之剑,外人若强行触碰,必遭剑火反噬。可此刻,那赤色火意只在陆雪琪指间绕了一圈,便安静下来。
像是连这柄凶烈神兵也认得,陆雪琪是叶景决不允许伤害的人。
陆雪琪垂眸看着掌中羲阳,眼底一瞬间泛起难以压住的痛色。
片刻后,她反手将羲阳背到身后,又将怀里的小火麒麟抱得更紧了些。
天琊蓝光重新亮起。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片黑云,只抱着满身是血的小火麒麟,朝迁徙队伍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