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缓缓俯身。
她似乎已经疲惫到了尽头,指尖却仍擦过它眉心,将最后一缕失控的戾气压回它体内。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醒了。”
它不懂这句话。
可它记住了她的眼睛。
也记住了她的声音。
那是它睁眼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也是它来到这世上之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
梦里,兽妖曾问过玲珑很多次。
“你为什么要造我出来?”
第一次问时,他还不会分辨人间情绪,只是茫然。
第二次问时,他已经学会了看玲珑的眼睛。
第三次、第四次,乃至后来许多次,他问得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执拗。
可玲珑从来不答。
她有时只是看他一眼。
有时会低头继续翻看那些古老巫卷。
有时则伸手按住他眉心,将他体内翻涌的戾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她从不解释。
于是兽妖便自己去想。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她造出的兵刃。
后来,他以为自己是她镇压南疆戾气的容器。
再后来,他终于明白了。
玲珑造他,大抵也不过是为了破解长生之秘。
彼时的玲珑,巫法造诣早已远远越过前人。放眼天下,几乎再无敌手。巫族上下敬她如神,祭坛之中无人敢违逆她半句。
可正因如此,她反倒失去了许多乐趣。
寻常巫术,她已看尽。
南疆秘法,她已参透。
生死、魂魄、诅咒、祭祀、血脉、禁术……那些旁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边缘的东西,在她眼中,也不过只是可以继续推演的纹路。
她已经走到世人所能抵达的尽头。
于是,她开始向更远处看。
长生。
人之寿数,终究有限。
纵然修道有成,纵然巫法通神,也不过是在天地给出的界限里多争一些年月。几百年,千百年,听来漫长,可在天地面前,不过弹指一瞬。
玲珑那样聪慧的人,自然不会甘心。
她翻遍巫族典籍,追溯上古传说,试图从魂魄、血肉、灵力、神识之中找出一条真正越过生死的路。
可长生之秘,近乎天道。
她参不破。
直到有一日,她终于想到了一个非人的法子。
既然人身有尽,便不再从“人”身上寻找答案。
世间万物之中,许多非人之物,寿数本就远胜凡人。妖兽、灵物、山精、鬼魅,各有存世之法。
而比这些更古老的,是天地开辟以来便始终流转不灭的东西。
阴阳。
造化。
怨憎。
戾气。
这些东西没有血肉,却从未真正消亡。它们随天地流转,随众生而生,也随众生而散,千年万年,依旧存在。
若能从这些无形之物中提炼本源,再以巫法赋其魂魄、塑其形体,是否便能造出一种不受寻常寿数约束的存在?
玲珑想到了。
便真的去做了。
那之后,祭坛深处终年不灭的巫火,烧了许久许久。
南疆大地上的阴气、怨气、戾气,被她一点一点牵引而来。那些原本无形无相、只会在人心与山川之间滋生的恶念,被巫文束缚,被秘术压缩,被火焰反复焚炼。
无生之中,她要生生造出生命。
无魂之中,她要强行点燃魂魄。
这本该是逆天之举。
可玲珑终究还是做成了。
于是,兽妖诞生了。
从无边戾气之中。
从天地恶念深处。
从她亲手绘下的巫阵里。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玲珑。
听见的第一句话,也是玲珑说的。
可许多年后,当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造出来时,心底最先涌起的,却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
原来他并非被期待着降生。
也并非被谁温柔地盼望过。
他只是玲珑叩问长生之秘时,亲手造出的答案。
一个活着的答案。
一个披着人形的谜题。
一个本该证明天地可逆、生死可破的怪物。
所以她从来不肯回答。
因为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
只是那时的他不懂。
而在兽妖被封印的几千年里,他终于懂了,只是已经来不及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