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烈焰中看着玲珑。

玲珑也看着它。

那双眼里没有快意，只有难以言说的苍凉。

最终，兽妖形体尽毁，只剩一缕最精纯、也最难灭的凶戾本源，从火阵缝隙中逃出，遁回十万大山深处。

玲珑没有停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兽妖并未真正死去。

那东西本就是天地戾气所化，只要给它时间，只要南疆山川间仍有怨憎杀戮，只要世间恶念不绝，它便终有一日会重新凝聚形体。

古巫族已经经不起第二次灾祸了。

所以，在兽妖彻底恢复之前，玲珑带着七名巫族勇士，追入十万大山。

一路之上，毒瘴遮天，妖兽横行。

七名勇士皆是族中最强悍之人，可走到镇魔古洞之外时，也已个个带伤。那座古洞嵌在黑山深处，洞口阴风呼啸，凶气翻涌，仿佛整座山腹之内，都藏着一个尚未醒来的噩梦。

玲珑停在洞前。

她没有让七名勇士随她进去。

“你们留在这里。”

七人不肯。

玲珑只道：“进去也无用。”

她说完这句，便独自走入了镇魔洞。

洞中黑暗漫长。

越往里走，戾气越浓。石壁之上尽是被妖气腐蚀出的痕迹，地面裂缝中隐隐有黑火流动。最深处，一团残破的黑影蜷伏在那里。

兽妖抬起头。

它还没有恢复形体，只勉强凝出一副人形轮廓。那张脸在黑雾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见玲珑时，它竟笑了。

“你来了。”

玲珑站在洞中，没有说话。

兽妖望着她，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为什么？”

黑气从它残破身躯中散出，又被它强行拢回去。它像是忍着痛，也像是忍着某种已经困扰了它许久许久的疑问。

“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玲珑，我没有想要别的。”

“我只要你。”

洞中阴风呼啸。

玲珑望着它。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

“是我的错。”

兽妖怔住。

玲珑的声音很低。

“造出你，是我的错。”

“以天地戾气为源，以巫法强塑魂魄，妄图从你身上窥破长生之秘，是我大错特错。”

兽妖死死看着她。

玲珑继续道：“你本不该被造出来。”

“你生于天地凶戾，本源之中便藏着杀戮之机。你越长大，便越会汲取世间怨憎恶念。你会越来越强，也会越来越难以自控。”

她闭了闭眼。

“若容你活在这世上，终有一日，世间苍生都会因我这一念之差，惨遭劫难。”

兽妖像是听懂了。

又像根本不愿听懂。

它忽然往前爬了一步，残破指骨在石地上抓出深深痕迹。

“我不会。”

它声音发颤，急切得近乎狼狈。

“玲珑，我不会的。”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要。”

“我不会去杀别人，也不会毁掉什么巫族。我只想看见你，只想你不要离开。”

它说得急，黑气随着情绪翻涌，一寸寸漫过洞壁。

可玲珑只是望着它。

她眼底痛意很深，唇边却浮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我信你。”

兽妖怔怔看着她。

玲珑低声道：“此刻的你，或许是真的这样想。”

“我又何尝不愿信你。”

“我又何尝……不愿与你在一起。”

兽妖眼中的光骤然亮起。

可下一刻，玲珑的话便落了下来。

“可是，我若死了呢？”

洞中忽然安静。

兽妖看着她。

玲珑望着它，眼中终于有泪光浮起，却没有落下。

“我会老，会伤，会死。”

“纵然我巫法再高，也终有一日，会离开这世间。”

“到那时，还有谁能压得住你？”

“还有谁能让你停下？”

兽妖没有回答。

它想说自己不会。

可这句话忽然变得很空。

若玲珑死了。

若这世上再没有玲珑。

它会怎样？

会安静地等她转世？

会独自守着这座山？

还是会撕碎天地，杀尽所有还活着的人，逼这世间把玲珑还给它？

兽妖自己也答不出来。

玲珑看着它的沉默，眼中那点最后的柔软终于碎了。

她抬起手。

玄火鉴再一次亮起。

兽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玲珑！”

八凶玄火法阵在镇魔洞中轰然展开。

赤红巫文从石壁、地面、洞顶同时亮起，八尊凶神图像自黑暗中浮现，玄火鉴高悬阵眼，八荒火龙咆哮而出，将整个古洞化作一片焚天火海。

兽妖嘶吼着扑向她。

却被火龙拦腰缠住，狠狠拖回阵中。

烈焰焚过它残破身躯，将方才好不容易重聚出的血肉再次烧毁。兽妖在火海中挣扎，黑气一次次冲出，又一次次被玄火压回去。

玲珑站在阵外，脸色一寸寸苍白。

她双手结印，唇边不断溢出鲜血，却始终没有停下。

兽妖的形体终于再次崩毁。

血肉化作灰烬。

骨骼被火焰烧成虚无。

可那股由天地戾气凝出的精华，依旧在火中翻滚，无法真正熄灭。

玲珑望着那团不灭的凶戾本源，眼底疲惫得几乎没有光。

她终究杀不了它。

她只能困住它。

于是玲珑以玄火鉴为引，将八凶玄火法阵刻入镇魔洞深处。八荒火龙盘踞阵中，日夜焚烧。只要兽妖本源稍有恢复，阵中炽焰便会立刻燃起，将那一点新生戾气再次焚毁。

这一座古洞，从此成了它的牢笼。

也是玲珑留给自己的坟墓。

法阵落成之后，玲珑已是元气大伤。

她扶着石壁，缓缓走到阵前。

火海之中，那团戾气翻涌着，隐隐凝出兽妖模糊的面容。

它看着她。

玲珑也看着它。

许久之后，玲珑轻声问：“你还有什么心愿？”

火焰烧得洞壁通红。

兽妖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嘶哑，痛苦，却仍旧执拗得可怕。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和你在一起？”

玲珑低下头。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洞中火声渐渐低下去，她才慢慢开口。

“因为你不是人。”

“你甚至不是生灵。”

兽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玲珑声音发颤，却仍将每个字说完。

“天地戾气所生之物，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你不会老，不会死，也不会像凡人那样懂得放手。”

“你爱一个人，便想独占她。”

“你恨一个人，便想毁掉他。”

“若你留在人间，终有一日，会把一切，都变成灾祸。”

她缓缓闭上眼。

“所以，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兽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玲珑以为它终于不会再开口。

可下一瞬，八荒火龙盘踞的熊熊烈焰中，忽然传出兽妖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你——”

火焰猛然暴涨。

那声音穿过玄火，穿过古洞，穿过玲珑即将崩溃的心神，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边。

“就让我做人吧！”

玲珑猛地抬头。

火海之中，那团戾气疯狂翻涌，像要挣破整个法阵。

兽妖对着她嘶吼，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玲珑！”

“你既然能造出我——”

“那你就让我做人吧！”

“让我变成能和你在一起的人！”

火焰轰然卷起。

玲珑站在阵外，终于落下一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