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喂了我一周的金枪鱼三明治,”她说,“画了四只像鸡的麻雀和一座要倒的房子,每天提前十分钟占座,还觉得自己在养鸟?”
“麻雀,”艾维斯纠正她,“我在养麻雀。”
斯威夫塔终于笑出声来了。
她棕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弯起来,用手捂住嘴巴,笑声从手指缝隙漏出来,整个人一抖一抖的,亚麻色的头发也跟着晃。
艾维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斯威夫塔笑完,重新拿起书,翻到今天要读的那一页。
但在翻开之前,她停了一下。
“养就养吧,”她说,声音有点无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反正你口味不错。但明天能换一种三明治吗?我可不想一天到晚都是金枪鱼。”
艾维斯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
哥谭的窗外又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影子从桌面上一掠而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盖,上面什么都没画。
只有斯威夫塔的那只杯盖上被人用铅笔画了一只很小的鸟。
尾巴很短,身子很圆。
是一只正经的麻雀。
[尽力满足饲养物的合理要求。]书上是这么写的。
“可以。”她说。
这段奇怪的关系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但斯威夫塔把她们的碰头地点改到了很多地方——韦恩商场、市政厅、罗宾逊公园、游乐园……
斯威夫塔总说她要看看这些建筑的构造,艾维斯谨记手册内容,跟着她到处跑,也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经济结构。
第一次跟出去的时候,艾维斯还有点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看建筑应该是站在马路对面抬头望,或者绕着外墙走一圈,顶多拍几张照片。
但斯威夫塔不是这样看的。
她会走进建筑里,摸一摸墙面的材质,用指关节敲一敲,听声音。
会在某个大厅中央站很久,仰头看穹顶上的纹路,脖子酸了才低下来,揉一揉,然后继续看。
会在商场的消防通道里研究疏散指示牌的安装方式,被路过的保安提醒“这里不是学生做课题的地方”。
斯威夫塔也不解释,只是点点头,拉着艾维斯换一个地方继续看。
“你到底在看什么?”艾维斯有一次忍不住问。
“看它怎么撑起来的。”斯威夫塔说,手贴在一根混凝土柱子上,掌心贴着粗糙的表面,像是在听心跳。
艾维斯看着她的手掌,想起她说过的关于排水系统的那番话。
不是“设计得好”那种了不起,是“明明撑不住了但就是不垮”那种了不起。
“它在撑?”艾维斯问。
“难道不是吗?”斯威夫塔反问。
她们站在市政厅的门廊下,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哥谭十一月的雨,细得像雾,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纱里。
远处有蝙蝠灯的光划过云层,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画了一道伤疤。
斯威夫塔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你知道吗,这座市政厅的地基下面有一条暗河。十九世纪建的时候,工程师发现了它,但没有改道,而是把地基建在了暗河上面。河水一直在流,地基一直在承受水压。一百多年了,它没有被冲垮,也没有改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了档案。”斯威夫塔推了推眼镜,“市政厅地下室的东侧墙壁上,有一块铸铁铭牌,记录了这件事。我上周去看过。”
“地下室?”
“门没锁。”
艾维斯沉默了一会儿。
她开始觉得斯威夫塔这个人比任何建筑都要复杂。
一个会为了看一块铭牌而溜进市政厅地下室的人,平时却安静得像图书馆里的一本没人翻的书。
“你不怕被保安抓住?”她问。
“抓住了就说是迷路了,”斯威夫塔说,语气很平淡,“我又不是在做坏事。”
“那你是在做什么?”
斯威夫塔想了想。
“我在认识这座城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雨幕里,没有看艾维斯。
“艾维斯。”斯威夫塔叫了她一声。
“嗯?”
“你是外地来的吧,”她说,“一般哥谭人不会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里的锁是摆设。他们只会说‘Cool!你胆子可真大!’”
艾维斯有点疑惑了。
但麻雀没解释。
所以她是坏麻雀。
那天她们在市政厅门廊下躲了半小时的雨。
斯威夫塔靠着柱子看书,艾维斯蹲在地上看一只爬进爬出的蚂蚁。
谁都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后来雨小了,她们一起走回去。斯威夫塔的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会发出一种吱吱的声响。
艾维斯的鞋倒是新的,走起来没什么声音。
两种脚步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像一段很简单的二重奏。
“下周去罗宾逊公园吧,”斯威夫塔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公园里有座桥,1893年建的,铸铁拱桥。全哥谭只剩三座这种桥了。”
“好。”艾维斯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去看桥。
反正斯威夫塔总有自己的理由,而那些理由多半和“怎么撑住的”有关。
“那里也有真正的麻雀。“
艾维斯怔住了,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