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哥谭的Wayne,”艾维斯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上,“是Wain。拼法不一样。但发音差不多,所以总有人搞混。”
“你经常被人搞混?”
“在伦敦不会,在哥谭会。”
男人没有接话。
他把车开出了停车场,驶上公路。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先是墓地的灰色围墙,然后是东区边缘那些上了年纪的联排别墅,百叶窗掉漆,门廊上的秋千生了锈。
艾维斯看着窗外,麻雀从仪表台上跳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缩成一团,又开始打盹。
“你刚才说,”男人开口,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你来哥谭多久了?”
“几个月。”
“习惯了吗?”
“哥谭的风比伦敦大。”艾维斯说,“雨差不多。但哥谭的麻雀比伦敦的聪明。”
“聪明在哪?”
“不知道,但她们很聪明。”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
“你来哥谭做什么?”他问。
“上学。”
“一个人?”
“我姨妈在这里。”
“德林·韦恩?”男人问,语气随意,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艾维斯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你知道我姨妈?”她问。
“钻石区的德林女士,”男人说,手在方向盘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她在社区里很活跃。我听说过。”
艾维斯哦了一声,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车驶过一座桥。
一座铁铸拱桥,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锈色。
她盯着那座桥看了几秒,看着它从车窗的左侧滑到右侧,然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斯威说这座桥不会垮。”她忽然说。
“斯威?”
“我的朋友。”艾维斯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麻雀,“就是那个喜欢建筑的疯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车驶过一座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声音。
“她为什么觉得它不会垮?”他问。
“因为有人一直在修它。”艾维斯说,声音很轻,“那些螺栓是后来换过的。有人在意它。”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
游乐园在哥谭的北边,靠近港口。
远远地就能看见摩天轮的轮廓——巨大的、生锈的铁架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被硬生生插进了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男人把车停在游乐园门口的停车场。
熄了火,但没有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个破旧的拱门上。
拱门上写着“欢乐世界”四个字,油漆已经褪色了,字母C掉了一半。
“这个游乐园快关了。”他说。
“我知道。”艾维斯解开安全带,把麻雀从膝盖上轻轻托起来,放在肩膀上,“斯威说它明年就要拆了,所以她想在拆之前来看一下。”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
哥谭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棉花糖的甜——不知道是从哪个还没收摊的铺子里飘出来的。
男人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他比游乐园的收费拱门高出一截,站在那排褪色的字母下面,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太过于真实的影子。
“你来过这里吗?”艾维斯问。
“来过。”他说。
他没有说来做什么,艾维斯也没有问。
他们穿过拱门,走进游乐园。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旧——旋转木马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马匹的脸上有一道道裂纹,像老人的皱纹。
碰碰车的地面上积了一层灰,车顶棚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
远处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摩天轮在游乐园的最深处,靠近港口的那一边。
它比艾维斯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旧。
轿厢有的歪了,有的玻璃碎了,有的门开着,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但它还站着,铁架子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说话。
斯威夫塔想看的就是这个。
艾维斯站在摩天轮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根粗大的中轴和从它周围辐射出去的辐条。
麻雀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摩天轮底座的围栏上,歪着头,也仰头看着,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只是跟着她的动作。
“它的轴承。”艾维斯说。
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仰着头。
“什么?”
“斯威想来看它的轴承结构。她说这座摩天轮是1987年建的,她想看看它怎么撑了这么多年。”
男人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西装裤。
他看着摩天轮,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摩天轮底座的水泥墩。
水泥表面粗糙,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青苔,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很新鲜。
“水泥是后来补过的,”他说,手指在裂缝的边缘划了一下,“至少补了三次。你看这些颜色不一样。”
艾维斯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水泥的颜色有深浅,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块深灰,一块浅灰,一块近乎白色,一层叠着一层。
“有人一直在修它。”艾维斯说。
“嗯。”男人说,“有人一直在修它。”
他们蹲在摩天轮下面,一大一小,像两座还没刻字的碑。
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和铁锈的气味,摩天轮在头顶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呀声,像在说什么。
麻雀从围栏上跳下来,落在艾维斯的膝盖上,啾了一声。
“你听到没有?”艾维斯低头问它。
麻雀歪了歪头,又啾了一声。
“她说听到了。”艾维斯对男人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麻雀一眼。
这一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温柔的笑,一个相信了什么不该相信的东西时,又觉得不拆穿也挺好的表情。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送你回去。”
“我还要再看一会儿。”艾维斯说,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麻雀从膝盖上接到手心里,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
男人没有坚持。
他在摩天轮底座的水泥墩上坐下来,风衣的下摆铺在粗糙的水泥上,他也不在意。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艾维斯蹲在旁边,手心里托着麻雀。
麻雀闭着眼睛,被蹭得很舒服,发出一声细细的、像线穿过针眼一样的叫声。
“你经常来墓地吗?”艾维斯忽然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那里。”
“你认识的人?”
“嗯。”
“他们是怎么死的?”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有人在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水面比之前更静了。
“哥谭。”他说。
艾维斯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麻雀放在肩膀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男人也站起来,比她高出太多,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谢谢你送我过来。”她说。
“不用谢。”
“你是个好人,火柴·马龙。”艾维斯说,把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得很慢,像在品尝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多人这么说。”
艾维斯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像冬天早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光。
“再见。”她说。
“再见。”
她转过身,往游乐园的出口走。
黑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裙摆擦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麻雀蹲在她肩上,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领扣。
男人站在摩天轮下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褪色的拱门后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衣领吹得贴到下巴上,阿福告诉他“该回家了,布鲁斯老爷。”
他才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