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将血鸩蚕制成血膏,混入酒中,喝下后浸入血脉,依旧会沿着血管扩散。
但金针无毒,也许,凶手不止一人。
晚桐说了自己的推测。
江明远思考了半晌,道:
“应是有人发现凶手在金针上下了毒,便偷偷换掉了有毒的金针,原以为能救人,但不知道凶手还准备了有毒血膏,最终一个都保不住。”
“你说凶手不是凶手?”
“换针的人和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换针的人想救人,下毒的人不知道针已经换了。”
江明远又说,他们在苏锦娘的房里发现了一个暗室,找到了一块未完成的绣品。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副绣品。
晚桐展开来瞧,龙鳞凤羽全用金线绣成,唯独龙凤的眼睛空着。
包里有张纸条,写着“金针刺血,方能点睛”。
晚桐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看到金龙眼睛的空缺处浅浅的描了一张男人的脸,金凤的眼睛里则是苏锦娘自己的脸。
“她要用自己的血绣完眼睛,而这张脸,方才我刚见过。”
她把绣品对着烛光,指着那金龙眼中的轮廓对江明远说。
江明远差人去把季云周带回来。
又让人去查了三件事:十八年前,苏锦娘嫁入陈家之前的旧事,季云周是何时来到陈家工作的,阿离又是如何进的绣坊。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主簿来汇报说,苏锦娘嫁入陈家之前已有身孕,被父母硬灌下落胎药,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她被陈家娶进门后再无所出。
季云周打小就在陈家长大,他家祖祖辈辈都是给陈家养蚕的。
阿离是三年前来的,是季云周在路边捡回来的。
季云周来的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穿得整整齐齐。
“阿离的父亲是谁?”
季云周没有隐瞒,他说那个孩子是他的。
当年苏锦娘咬死没说他的名字,他知道苏锦娘喝了落胎药,知道孩子没了,知道苏锦娘嫁来了陈家。
但他不知道孩子被扔掉了,苏锦娘也不知道。
前几年他去外地寻一味草药。
血鸩蚕只有吃了泡过那种草药的桑叶才能吐出金丝缠。
结果他遇到一个哑女正在被顽童戏耍。
她衣服打着补丁,那补丁上却绣着一朵祥云。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苏锦娘的绣法,便把孩子带回陈家,养在自己身边。
“阿离不知道我是她父亲,她来到陈家看见了锦娘的绣品,她知道了锦娘是她的母亲,却抛弃了她。”
“我知道她要杀人,我不能让她再毁掉自己。”
“她已经毁了喉咙,毁了手,不能再毁了命。”
季云周说换了那根针,以为这样能救锦娘,也能保护阿离。
但他不知道,阿离还准备了血膏。
他脸上流下一行清泪。
“我在蚕房待了一辈子,分得出什么丝能织锦。”
“但是分不出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她们两个,我终是一个都护不住。”
三天以后,阿离当堂认了罪,季云周以知情不报与共谋论罪。
至于谁的罪更重,呈堂的卷宗没有写。
案子结了。
后来有一日放学,钟景行走在晚桐旁边,悄悄说:
“你能瞧到一些别人瞧不到的东西。”
她促狭一笑:
“对啊,我看到你明天要挨楚夫子训啦,你的书本还在书院里等你等得紧呢!哈哈哈哈!”
钟景行一拍脑袋,往书院冲去。
他们都没看到,言先生一直在旁边的街角远远望着。
言先生是书院的夫子,穿一件洗旧了的青衫,目光淡得像没有风吹过的水面。
那天他在渡口的围观人群里,看见晚桐指导验尸,后来又听钟景行说起金丝缠,他想问是从何处得知,但还是忍住了。
他教的是经义,不教断案。
但是有位故人曾对他说,读书不如看病,看病不如看人。
他回到书院,在书架后面翻出一本旧册子,上面记着几十年来他看到过异常案件,每一桩都有疑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江晚桐。
夜里,阿檀给江晚桐掌灯,灯光底下,江晚桐翻开自己的笔记,写道:
死者苏氏,年三十许。
毒发之前,她看见了谁?
金针刺血,绣的不是龙眼,是阿离的脸,她没来得及绣完。
换针的不一定是救星,下毒的不一定是凶手。
这根毒针里藏着两个真相,那么谁的罪更重?
她合上笔记,窗外树叶落了一地。
风从茫崖村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好像回到茫崖村的老槐树下,看见开花奶奶掀开白布,问她:
“看见什么了?”
“花。”
“什么花?”
“牡丹。”
“牡丹下面呢?”
“血。”
她闭上眼睛,那支牡丹还在,但是牡丹背后多了个人。
一个穿旧布衣的男人,肩上落满槐花,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手微微握成拳状,似是握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正是季云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许多年前初学草药的那个夏天的声音。
“我看见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