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桐歪着头一笔一画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下:用银针验乌头毒,针尖发乌。
“记这个做啥子?”阿檀在旁边小声嘀咕。
“将来遇上了,能救人的,蜂蜜生姜即可解。”
“开花奶奶,那乌头和铁线草哪个厉害?”阿檀问。
奶奶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你倒会问,铁线草要进了肚才作数,乌头沾都不能沾,一个藏着,一个摆着,你说哪个厉害?”
藏着的东西往往更凶。
晚桐的小册子上画了好几个圈,那些字她不大会写,打算回头让奶奶给补上,阿檀凑过来瞄了一眼,说小姐你画的圈比写的字还多,惹得晚桐追着她打。
后来,开花奶奶开始教她认骨,认骨的构造、断骨的方向、骨伤的愈合痕迹。
阿檀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听到一半实在听不下去了,说你这是学医还是学做仵作。
奶奶听见了,也不恼,把手里一根鸡腿骨翻过来,指着断口说:
“救人和验尸,本是一条路。”
“救活人之前,先得晓得人是怎么死的。”
晚桐听得很认真。
“奶奶,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不同的死法?”
“因为每一种死法后头,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奶奶放下手里的骨头,把晚桐揽进怀里。
“有的人是自己走的,有的人是被人送走的。”
“你学了这些,将来就能看清那些人的事。”
晚桐似懂非懂,直到后来遇上了张屠户家的事。
那日,晚桐和开花奶奶远行归来,正赶上张屠户家走丢的小儿子在河滩上被寻着了,听说已经丢了好些日子了。
今日寻着的时候已经断了气,浑身肿胀,皮肤泛着青绿。
晚桐瞧见张屠户蹲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他媳妇站也站不住,歪在地上放声大哭。
围观的人挤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议论,“看起来像是溺死的。”
开花奶奶看了看男孩的眼皮和舌苔,然后把手伸进男孩的发间摸了摸。
顺着后颈往下,摸到脖颈处微微一皱眉,又摸了两遍,才继续往下摸了摸肋骨的位置。
她抬起头来,“不是溺死的,这孩子喉骨断了,是被人掐断了才扔进水里,嘴里有泥沙,是因为扔进去的时候,他还有口气。”
人群骤然鸦雀无声,然后炸开了锅。
“是谁这般残忍,连个孩子也不放过。”
“往后可要看好自家幺儿才行!”
“到底是哪个脏心烂肺的,他没有娃娃嘛!”
“张屠户才可怜哟!”
张屠户猛一抬头,目眦具裂,颤抖着嘴唇,眼泪顺着就流了出来,他媳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直直地昏了过去。
衙门的人来了,把张屠户夫妇扶起来,将尸首盖上白布抬走了。
开花奶奶净了手,带着晚桐和阿檀继续往家走。
晚桐跟在奶奶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张家小胖子那张青绿肿胀的脸。
“奶奶,”晚桐忽然开口,“你摸到喉骨断了的时候,心里是哪样想的?”
开花奶奶脚步未停,“什么也没想,手摸到了,就晓得了。”
“那你难过吗?张家小胖子我们原先见过的,还给我们装过肉的。”
奶奶沉默了一阵,才说:“先把事弄清楚,再难过,不然我们永远也瞧不清真相。”
难过时候在后头,不一定是一会儿之后,也可能是很久以后。
比如现在。
此刻晚桐站在书院的廊下,难过极了。
望着言先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楚夫子说过,言先生是从昭京来的,原先做过官,后来不知什么缘故来书院教书,学问是顶顶好的,就是不怎么爱讲话,除了给他们上课讲经义。
难道他认得开花奶奶?
或是认得开花奶奶笔记里写的那个燕朔口音、左手有疤的人?
手臂上的疤忽然又疼了一下,像针扎似的,她用力按住那道疤,她要往茫崖村走一趟了。
开花奶奶用命换来的那本册子,还埋在茫崖村的老槐树底下。
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