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是新晒过的,还存着一股太阳的气息。
她把母亲给的那方帕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脸旁,小小声问:“奶奶,槐花何时再开?”
“明年此时。”奶奶轻轻拍着她。
“那样久……”她嘟囔着。
“不久,”开花奶奶的声音很轻,也很肯定,“一眨眼便到了。”
江晚桐将帕子贴在脸上,上头还有淡淡的娘亲的味道,像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
她阖上眼,喃喃道:“那我便等槐花开,等爹爹和娘亲来。”
开花奶奶在床边坐了片刻,替她拨开额前碎发,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稚嫩小脸,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落在暮色里,风一吹便散了。
翌日清早,阿檀便到了。
她比晚桐稍大些,一张圆圆的小脸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顶两个小揪揪,还未进院便喊上了:
“小姐!小姐!”
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雀儿。
江晚桐正蹲在院中看蚂蚁搬家,闻声抬头,打量着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你是何人?”
“我叫阿檀!”
她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站稳了笑嘻嘻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夫人让我来陪小姐的!”
江晚桐见她生得瘦瘦小小,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便问:“你敢抓蚂蚁么?”
“敢!如何不敢!”阿檀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帮我,这只跑得太快,我抓不着。”
阿檀立刻蹲下,撸起袖子便加入了战局。
两个小丫头在院中蹲了一上午,抓了放,放了抓,把蚂蚁折腾得不轻。
开花奶奶从灶房探头瞧了一眼,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话,笑着摇了摇头。
大半月过去,晚桐和阿檀便将茫崖村混熟了。
村口有条小溪,浅处只没过晚桐的小腿,村童们都爱去那儿摸鱼踩水。
江晚桐头一回去还端着城里小姐的架子,穿着干净的绣花布鞋,只肯站在岸上看阿檀玩。
看了两回便也忍不住了,脱了鞋挽起裤腿,和阿檀一同下去。
村后还有片野林子,尽是些叫不出名的果树,果子小且酸。
村里的孩子们不在乎,摘了便往嘴里塞。
晚桐也跟着学,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阿檀笑得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在一众孩童中,江晚桐最喜同王铁柱玩。
王铁柱比她大一岁,黑黑瘦瘦,眼睛却出奇的亮,笑起来一口白牙。
小晚桐觉着他顶老实,旁人抢他东西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但独独不能提他爹,一提便急,拼命的架势都有。
头回见他是在溪边。
他一个人蹲在那儿,闷头往水里扔石子,那背影小小的,落在溪光山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小晚桐走过去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扔石子儿。
“王铁柱。”
“我叫江晚桐,你怎的不跟我们一起玩?”
王铁柱没说话。
阿檀在一旁插嘴道:“小姐,听说他爹是逃兵,村里孩子都不跟他玩。”
王铁柱扔石子儿的手猛地停了,随即用力把石子砸向水面,“咚”得好大一声。
江晚桐吓了一跳,看看他,又看看阿檀,不解地问:“什么叫逃兵?”
“就是打仗时怕死跑掉的人,村里人都这么说。”
江晚桐“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直愣愣地问:“你爹为何要跑?”
王铁柱终于不扔石子儿了。
他转过头瞪着晚桐,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我爹才没有跑!”声音不大,却硬得很,“他们瞎说!”
“那他们为何这般说?”
“不知道!”
江晚桐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不想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扁扁的小石头递给铁柱,换了个话题:
“你会打水漂么?”
“爹爹教过我,你瞧着,要这样横着扔才远。”她用小胳膊奋力比划着,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铁柱瞧着,紧绷的脸松了松,觉得有些好笑。
他接过小石头学着比划了一下。
石头飞出去,在水面跳了两跳,才沉下去。
“哇,你真厉害!”江晚桐兴奋地鼓了鼓掌,“我到现在都只能打一个,你教我!”
王铁柱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你……让我教你?你当真愿意同我玩?”
“愿意呀,你打水漂比我厉害。”
“不怕旁的孩子不同你玩了?”
“才不怕,横竖阿檀会陪着我的,对吧阿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旁的阿檀赶忙点点头。
自那日起,江晚桐走到哪儿,王铁柱便跟到哪儿。
也不怎么说话,就只是跟着。
她踩水,他就在岸上给她看鞋。
有次她被村尾的大鹅追,他从一旁跑过来,毫不犹豫挡在她前头,冲那只鹅用力挥舞着拳头。
那鹅大约没见过这么瘦还敢挑衅它的人,愣了一愣,竟退开了。
“你不怕它叨你?”晚桐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心有余悸。
“怕。”
王铁柱老实地说,“但我更怕它叨你。你这样小,我得护着。”
江晚桐望着那悻悻走远的大鹅,忽觉这个黑瘦的少年,半点也不怂。
后来一日,晚桐瞧见几个大孩子将王铁柱堵在路上。
领头的是大壮,七岁,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家里有些钱财,一向是村中孩童里的霸王。
“王铁柱,听说你近来胆子挺大,跟着个小女娃娃跑东跑西?”大壮一把揪住他衣领。
王铁柱被拽得一个踉跄,咬着牙没吭声。
“你爹是逃兵,你还好意思到处跑?”
“我爹不是逃兵!”他红着眼吼道。
“就是!我爹说是那就是!”大壮狠狠推他一把,王铁柱后退两步,撞在土墙上。
“不是逃兵怎会被撵回来?不是逃兵怎无抚恤银?不是逃兵怎的屋顶漏了都无人管?”
“说话!你爹就是逃兵!”
“不是!”王铁柱怒吼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猛地朝大壮撞了过去。
可他太瘦了,被大壮轻而易举地又一推,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
他一声不吭又爬起来,眼里满是倔强和愤怒。
大壮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挥起拳头便要朝他身上砸去。
“喂,你怎的欺负人!”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大壮一转头,瞧见小晚桐叉着腰站在几步开外,怀里竟抱着村尾那只大鹅。
那鹅伸着长颈,眼神不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正是那只见谁叨谁的主儿。
大壮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要做甚么?”
“你再推他一下,我便放鹅叨你。”
江晚桐把大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大鹅极配合地伸长脖子,冲大壮中气十足地“嘎”了一声。
大壮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疯了!”
“你快些同铁柱赔不是。”
“不赔,我便松手。”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全不像个三岁多的女娃娃,倒像个发号施令的小将军。
大鹅开始挣扎,江晚桐的胳膊太细,眼看就要按不住了。
大壮脸色变了变,飞快地冲王铁柱道了句“对不住”,转身便跑,几个跟班也一哄而散。
江晚桐一松手,大鹅便扑腾着跑了。
她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你从何处弄来的?”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村尾呀,特地去抱的。”
她拍拍手上的鹅毛,狡黠地一笑,“上回它追我,我便发觉它格外好用。”
“你不怕它叨你?”
“怕,但我跑得快呀。”
“况且,我还让阿檀喂了它半块饼,如今它同我算是朋友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瞧他的手,“呀,流血了。走,找开花奶奶去。”
她不由分说,拉起王铁柱便往家走。
走了一段,王铁柱忽然闷声说:“我爹……当真不是逃兵。”
江晚桐回头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晓得呀。”
“你如何知晓?”他愣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逃兵的儿子,才不会挡在大鹅前头。”
说完又拉着他往前走,步伐轻快,两条小揪揪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王铁柱被她拽着,紧紧跟在后面,眼眶泛红,再没说话。
一颗种子却已在他心里悄悄种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觉着心里头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要好好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