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散了开花奶奶鬓角的发丝,“找。”
老陈头喊道,“找了二十多年了,半辈子了!这地界,活人我都认识,死人我也认识大半,没您要找的那个人!”
奶奶往山下走去,“那就继续找。”
村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她们去到附近的镇上已是黄昏时分。
镇子不大,七八条巷子,客栈在最东头,青石沟的其他人都在,他们给祖孙三人留了二楼最好的两间房。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开花奶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借着油灯的亮细细的瞧。
“铜锈太重,得除。”
唤阿檀去找伙计要了一碗热醋,奶奶将铜牌浸泡在里面,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铜锈在醋液里慢慢剥落,绿色的碎屑沉在碗底,奶奶将铜牌取出来,用干布擦干净。
那一行字完整地露了出来,十分凌乱的,有些笔画重叠了,有些刻得太深,铜面都穿了,从背面能看到凸起的痕迹。
一共十二个字。
晚桐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粮账有虚,速查,此去不归,莫寻。”
没说他是谁,也没说是谁杀的他,只写了军粮被人动过手脚,必须查。
“奶奶,他是你等的那个人么?你是真的在寻人,还是其实你在寻别的什么?”
奶奶略带惊讶又略含欣喜地瞧瞧晚桐,“你是如何想的?”
“奶奶你知道二十年前青石沟有过山洪,你今日看到那个凹坑的时候,也并不意外,你好像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
奶奶点点头,低声道:“我寻的是人,也是蟾宫引。”
“我来青石沟确实是因为蟾宫引,二十年前那场山洪,并非天灾,我今日去河床上看,也不是去看山洪的痕迹,我是去看一道裂缝。”
“什么裂缝?”
“鹰喙崖的裂缝。”
奶奶把油灯挪近了一些,“我爹爹三十五年前在鹰喙崖做过一次试验。”
“他用蟾宫引引水改道,把河水引进了无人谷,形成了供人居住的村落,但山体松动了,岩层裂了一道两里长的口子。”
晚桐觉得嗓子发紧,“蟾宫引竟有这般大的威力。”
“是,所以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但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蟾宫引,因为我爹爹不见了,连带着他的设计图纸都不见了。”
奶奶的声音有些酸涩,“我以为只剩我知道使用方法,却没想到……”
“十五年之后又有人用了?”
“是,但是方法不对,应是有人拿到了我爹的手稿,但他不知道最重要的一步手稿上没有记录。”
晚桐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谁?”
“不知道。自从我爹不见以后,我经常到青石沟来寻他,毕竟他唯一一次使用蟾宫引就是在青石沟的鹰喙崖。”
“然后我遇到了那场山洪,那是有人用火药炸开了鹰喙崖那道旧裂缝,想让它再次改道。”
“是偷手稿的人干的。”
“是他。他拿着手稿,照着上面记录的方法去使用蟾宫引,但他不知道,蟾宫引不是谁都能用的。”
奶奶的语气含着深深的痛惜,“血脉为引,外人拿到手稿,只能模仿形制,用火药炸不动山体,只炸松了岩层。”
“水灌进去,堵了三天,然后一夕决堤。”
晚桐忽然间明白了奶奶为什么要教她那些东西,小时候背的那些口诀,学的那些阵法,认的那些矿石粉末,不是家学,是传承。
“蟾宫引只有你能启动。”
“对,蟾宫引是封在铅匣子里头的,一直是我爹在保管的,我也不知匣子在哪里,但是可以推断,偷手稿的人没有得到那只铅匣,因为青石沟之后便再无异动。”
“手稿和铅匣,那人两样都想要。”
晚桐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手稿是方法,铅匣是钥匙。”
“没有铅匣里的东西,光有手稿没用。”
“这个人找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没找全。”
“今天这场山洪把河床翻了个底朝天,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在等山洪退。”
“如果他不在了,接手的人也会来。”
开花奶奶话锋一转,“这枚铜牌是另一条线,这个人是二十年前死在青石沟的军需官。”
“他留下这句话,说明他不是冲着蟾宫引来的。”
“二十年前军粮有问题,他发现了,所以被人灭了口,而杀他的人……”
奶奶把铜牌翻过来,手指抚过背面那十二个字的刻痕,“是他们自己人。”
晚桐脑子有一条线形成了。
“二十年前是永和七年,青石沟同时出了两件事,一是有人动了军粮,二是有人在鹰喙崖炸裂缝。”
“这两件事有可能是一件事,有人利用军粮调拨做掩护,同时这个人也知道鹰喙崖的裂缝,知道青石沟的地形,熟悉军粮押运的路线。”
“他在军中有内应,在青石沟本地也有接应。”
晚桐的声音低下去,“这个人是周世荣。”
奶奶抬起眼睛,“周世荣二十年前是军需司的主官,这批粮食必经他手,但他并不知晓蟾宫引,没有理由去偷手稿。”
开花奶奶继续分析,“但他作为军需司主官,对于军粮的事,不可能全不知情。”
此时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晚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她望见远处青石沟的河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晚桐轻轻地问了一句,“奶奶,你觉得他还活着吗?那个人。”
夜风吹熄了油灯,开花奶奶关上了窗子,在黑暗中答道,“只要他还没找到铅匣,他就一定会回来。”
窗外远远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石沟东山坡上,那个没有碑的土堆上,阿檀白天放的野花被风吹偏了方向,花瓣散在新鲜的泥土上。
山下那个空了的凹坑正被新涌上来的泥水慢慢填满。
原先压着那具尸骨的位置,有一块被水冲翻的青石板。
石板底朝上,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缝,仔细看缝的内侧刻着三横一竖,刻得极深,凹槽里嵌满了的泥沙,那印记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好了,下面还有一道向左拐的细线,是箭头。
此刻它就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被泥水一寸一寸漫过去,再过几天,就会有新的泥沙把它重新盖住,再盖住许多年。
河岸边,有人提着灯笼在走。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颗游动的孤星,那亮光扫过河滩,扫过碎石,扫过那块青石板,然后停住了。
灯光明明灭灭,在石板上跳了两跳。
那人用袖子擦了擦石板上嵌着的泥,三横一竖,向左拐的箭头。他往箭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鹰喙崖。
他把灯笼收低,转过身,快步往镇上走。
远处镇子上,客栈的窗子漆黑一片,她们对这番动静一无所知。
天亮之前,已经有人到了那块青石板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