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晚桐的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阿檀去开了门,钟景行的小厮栽进来,面色难看的紧。
“江小姐,公子让我来知会你一声,天香楼死人了!”
阿檀正端着一碗豆浆过来,抱怨道:“小姐!怎么咱们才回来几日,尸体就追着咱们跑!”
晚桐到房里换了身男装,带着阿檀去找钟景行。
她们到的时候,天香楼整条街都被围了,还有好事者竟爬到树上瞧。
小厮把晚桐她们带到天香楼后院门口,钟景行拿着把扇子站在门口等。
“死者是天香楼的钱掌柜,昨晚天香楼打烊之后他一个人留在阁楼算账,今早伙计开门发现他趴在桌上,人已经硬了。”
“你爹呢?”
“在楼上,你爹也在,让我带你去瞧瞧尸体。”
他们从后楼梯绕上三楼,江明远站在阁楼门口,叮嘱:“仔细别乱碰,瞧瞧死因是什么?”
钱掌柜趴在桌上,面色如常,眼睛睁着,里面满是惊愕。
他是看见了什么完全没料到的东西?
晚桐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遍,“钱掌柜身上无伤,胸口有一处针孔,死因是心脉骤停,就是被吓死的。”
“那这个针孔……”
“无毒,凶手补这一针,是想引我们往旧案上想。”
她望向钟景行,看到他正盯着桌面发呆。
桌面上账册是翻开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笔尖的墨干了。
死者右手边放着茶杯,杯底残着半口茶已然凉透了。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听到钟景行问跑堂小六子:“你家钱掌柜平时用的砚台呢?”
对了,就是砚台,和桌上的文房用品显得格格不入。
小六子缩着肩膀答道:“掌柜向来用自己的端砚,用了二十年,昨儿傍晚我还看见他拿绸布在擦。”
说着他便指向桌面一处,愣了,“咦,端砚呢?”
众人瞧见桌上搁着的不是端砚,只是一方普通石砚。
晚桐瞧见钱掌柜的手背外侧一道极细的擦伤,颜色还不甚暗沉,应该是新伤。
“凶手拿走了砚台的时候他用手下意识的挡过,但砚台不是凶器,说明那里头藏着凶手想要的东西,不过他应当还没寻到,不然不会拿走这个砚台。”
钟景行又问小六子:“昨晚打烊后,有没有生面孔出现?”
“没有,昨晚是我去关门落的锁,打烊后就没人来过了。”
“不过昨天适逢中秋,我们店里准备了不少节目,来往客人很多。”
“我记得……有个一直戴着兜帽客人坐在末席,直到快要散席的时候才走。”
“江大人,钟大人请您移步正厅,楼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江明远点点头,和小六子随衙役前往天香楼正厅。
晚桐和钟景行去不成,两厢一对视,偷偷躲到了正厅的屏风后面。
天香楼是岚城最大的酒楼,它的正厅中间是个台子,平日里有些歌姬、乐师唱曲儿抚琴,四外是拿屏风挡住的,打的便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噱头。
此时钟於期和江明远立在当中,听面前一个小丫头哆哆嗦嗦地说道:
“大……大……人,我……我平日里就……就是端……端个茶递个水,昨晚客……客人唤我去添茶,我……我经过楼梯底下,听见有……有人说话,好像是……是说那封信……天内必须送出去,另一个人说……说来不及了……”
“他们声音太小,客人又在催,后面我没听到,不过前头说话的声音像是掌柜的。”
“喜儿,你去同大人讲,别怕。”小六子推着身边的一个女子。
“大人,昨夜正厅落锁时分,我瞧见掌柜在后院门口送了个人,那人出门上了一辆黑缎帘子马车,但我只扫到一个背影,戴着兜帽。”
知州钟於期交待衙门主簿一一记录在案。
江明远瞧着那方石砚发呆,其他人只当这是块普通的砚台,却没注意砚台底角上刻了个小小水纹,那是他的“江”字。
丢了的是钱掌柜的端砚,留在现场的却是他的石砚。
这案子,是冲他来的!
回到家中,江明远对晚桐说道:“现场的砚台是我的,杀钱掌柜的人,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案子是朝我来的,晚桐,你莫要再理会,平安就好。”
又是平安就好,开花奶奶这般讲,爹爹也这般讲。
爹爹在岚城已经好些年了,一直平平安安,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钱掌柜的死,是因为她从茫崖村带回的册子?
还是凶手知道钱掌柜认得她,所以钱掌柜死了?
当日傍晚,刑房的捕头跑进来,说是刚从墙角的缝隙里找到一张字条,上面还挂着干掉的石灰浆。
纸展开来,是钱掌柜的笔迹。
“永和二十五年,三人于此畅饮,有客言之,上予澜江水患治理善后款项三万两,实到不过半数,客中有一北地口音者,腰悬铁牌,铸飞鸟纹。”
腰牌上的纹路是飞鸟,中州药铺掌柜屋顶上的那只黑鸦也是飞鸟。
第二日书院放学,钟景行来找晚桐,手里一如既往地拿着柄扇子,却不见往日里的意气风发。
“那字条……我爹说……他只记得当年签的数字是两万两,但是江叔叔去查存档,却是三万两,字迹是他的,私印也是他的。”
“可我不信!我不信我爹做了那些事。”
“有没有可能你爹在文书上签的就是两万两,但被人做了局替换成了三万两?”
“换文书的人定是了解你爹的字迹并能拿到私印的,他可以在任何一份文书上重新盖一遍。”
“钟伯父想不起来,是因为他根本没见过那份三万两的文书。”
钟景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喃喃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所以这个人,一定是我爹身边亲近之人!到底会是谁?”
晚桐看着他的眼睛,父亲的话又浮现在脑中,也许从她拿到卷册的那一刻起,钟家便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钟景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扇子收进袖子里,躬身退了一步,没注意衣袖带翻了门边排凳上采菱刚端来的那碟桂花糖。
“那我爹怎么办?”
江晚桐也不知道。
钟景行转身上了马车,晚桐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深深的巷道里回荡着闷闷的马蹄声。
阿檀从她身后冒出来,“小姐,他怎么对你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听进去了,但他害怕,我信他一定会想清楚的。”
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那只偷吃的花猫又来扒拉石桌底下滚落的桂花糖,扒一下,滚一下,谁也不肯先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