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那枚铜钱,“铸这枚钱的人,很舍得用料。”
“爹爹如何知得?”
“你看这里,砂眼密而浅,用的是翻砂法,就是用整钱做模,砂箱浇铸。”
“而官炉铸钱用的是整模,砂眼均匀。”
“这法子费铜,出来的钱比官钱轻一分,但胜在快。官炉一炉出五十贯,这种土窑一炉能出一百贯。”
“也就是说,这人不仅要快,还要多。”晚桐说道。
“他急着把货铺出去,是要做一笔大买卖?”
“但又能是多大的买卖,需要费如此功夫?”
江明远翻出一本旧的邸报:
去年十月,燕朔歉收,粮价三倍于常年。
“如果秋收前市面上忽然多出一大笔私铸铜钱,粮商拿它收了粮,农户拿它交了税,等到官府清点入库时,才发现一半都是废铜。”
他把邸报合上,“到那时候,岚城今年的秋粮,就等于被人用一箱废铜买走了。”
燕朔的粮食缺口,岚城的秋粮入库,这批私钱铺进市面的时间,刚好赶在两个节点之间。
这不是临时起意。
“爹,那报官的事……”
“你先让周娘子她们去衙门正式报案。”
“好,那我明天就去找周娘子,让她们去衙门。”
第二日下了学晚桐便带着阿檀去了布庄。
周娘子瞧见晚桐,忙迎了上来,“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支个人来唤我便是了。”
“周娘子言重了,旁人说不清,需得我亲来。”
周娘子脸上的笑意没了,“小姐,那钱……当真有问题?”
晚桐点了点头。
“周娘子,你还记得这钱是何时收的?”
“断断续续好些日子了,您手中这枚……是昨日才收的。”
“谁给的?”
“一个生面孔,来买了两匹素绢。”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大对劲,买东西也不挑,指了两匹布就让包起来,付钱的时候掏出一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拍就走了。”
“你还记得他是何相貌??”
周娘子想了想,“那日下雨,店里光线也不甚明亮,他又戴着斗笠,我没瞧清他的长相,不过我记得他很瘦,个头不高,穿着身灰布衣裳。”
“那他还有别的特征没有?”
周娘子摇摇头,她实在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周娘子,这枚钱先借我几日。你往后收钱仔细些,再遇着,就打发人来告诉我。”
周娘子点点头,“那钱就给你了,左右是个假的,也没什么用,你要有兴趣就留着玩罢”。
晚桐把私钱收好,心里琢磨:钱掌柜已经死了半个月了,案子悬而未决,线索又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出现这枚私钱,不晓得有没有联系呢?
“小姐,这私钱……很要紧?”阿檀总觉得自家小姐对此事格外上心。
“嗯,爹爹说这案子小不了。”
晚桐没说,她昨夜用开花奶奶教的方法,验出这是燕朔山的铜,铜色泛赤,赤中夹灰,不会错。
只是这燕朔山铜脉,一半归永和朝,一半归燕朔。
永和这边上次开矿,还是四五十年前昭宁嘉献帝在位时期,后来便封了矿。
燕朔的铜质地软韧性强,铸钱容易磨损,官家当年开矿就不是为了铸钱。
可如今,却有人偷偷在山里开矿,铸成了私钱流通。
可能也不只是私钱。
如果这批私钱是冲着秋粮去的,那开矿的人就不是寻常的私铸贩子。
私铸贩子要的是利,最怕的就是动静大。
而这批钱来得又快又多,在短时间内就铺满岚城的街面,倒像打仗之前先断粮道。
能这么做的,要么是不在乎岚城死活的燕朔,要么是能从中浑水摸鱼的朝廷高官。
究竟是哪方的手笔。
晚桐往外院走去。
阿檀正要跟上,却被那只从常来偷食的花猫绊住了脚,气呼呼地跟猫吵了两句嘴,回头一看晚桐已经走出老远。
晚桐找到江明远,瞧见爹爹提笔蘸墨,连写三份调令,用印封好,差人送了出去。
“这份送刑房赵捕头,这份送城防营孙统领,这份送市舶司刘主事。”
“调人手,把城东城西两个集市的货栈全部筛一遍,查铜料来路。”
“另外,让赵捕头带人去布庄周围蹲着,那个人可能还会再来。”
江明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走出院子。
“你娘今晚做了红烧肉,先回去吃饭,这件事我来查。”
晚桐应了一声,跟着去了后院,瞧见爹爹衣袍的一角被竹叶扫了一下。
“去唤阿檀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