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登记的名字是孙文彦。”
“但没有查到对应的路引记录,多半是化名。”
孙文彦中秋夜去了天香楼,然后一直未归。
很可能他就是那个与钱掌柜见面的神秘兜帽男子。
他们遍寻不到,是因为这人已经死了,尸体还被藏了起来。
他是在天香楼见到了什么,或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让凶手这样急着将他杀害?
老七或者老七的人,目击了这一幕,藏起了尸体,等到衙门追查私钱案逼近时,才把尸体丢到城隍庙来当挡箭牌。
“老七藏尸这件事,说明他当时就在城隍庙附近。”
晚桐抬起头,“他可能不认识死者,但他知道这个人死得蹊跷,留下来有用。”
“目前只能这么推断,这条线索暂先留着,等抓到老七再说。”
晚桐想了想,绕到父亲身后,两只手往他肩上一搭,一边替他捏肩一边说道:
“爹爹,钟景行方才来找了我,关于钟伯伯的事,你看要请他过来一趟么?”
江明远被女儿难得乖巧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说吧,他说了什么?”
“爹爹,你见他了亲自问嘛。”
钟景行来得很快,进门时裹进一股秋风。
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晚桐看见他袖口沾着灰絮,抬手替他拍掉了,拍完之后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晚桐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
钟景行理了理衣襟和袖口,朝江明远作了个揖。取出那封信呈上,又一五一十地讲了一番。
江明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手里那只茶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方才提到孙家小少爷是三十多?”
“正是,我查孙秉昌的旧档时查到过,他有个小儿子,少年时遇山贼被削去半截小指,年龄确实是三十上下。”
江明远和晚桐眼神一对,就是他!
是孙秉昌的儿子!
“死于中秋后一日凌晨,”晚桐重复了一遍,“中秋当夜他戴着兜帽去见钱掌柜,之后钱掌柜被杀,他也失踪。
“现在他的尸体被找到,他是孙秉昌的儿子。”
“爹爹,天香楼的最后一个缺口堵上了。”
钱掌柜识得孙秉昌,自然也知道他这个小儿子。
江明远瞧向钟景行,微微点了下头。
虽然现下知道了死者的身份,还牵扯到了不知所踪的孙秉昌,但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江明远思考片刻,最后在天香楼文书上落了笔。
朱砂印盖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但钟景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江叔,赵桓背后还有人。”
“他不过是个临摹字迹的,他把字摹好了交给谁?”
“那个人才是真正栽赃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明远,“江叔,那份伪造我爹签名的单子,我在云州水利案的卷宗里找到了,字迹乍看很像,实则细微之处全然不同。”
江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
钟於期被停职不过是天香楼案之后的事,他亲眼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从官身变成嫌犯,现在站在这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静。
“我去找。”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你在发抖。”她说。
钟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从他把那封信递给晚桐开始,从他说出“这不是我爹的字”开始,他整个人就绷成了一根弦。
这根弦绷了大半个月,从父亲被停职的那一天起就绷着。
越绷越紧,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真相终于摸到了边,弦反而抖了起来。
“我没事。”他说。
晚桐没有拆穿他,给他递了杯茶,两人的手指在茶杯上碰了一下,都是冰凉的。
风从回廊里穿过去,天凉了。
吹得茶杯里的热气歪歪斜斜地散开,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手里的茶。
“往日里我总觉着,我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钟景行声音很轻,“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他把我扛在肩上,说男子汉哭什么,他还给我买了糖葫芦。”
“那时候我觉得他的肩膀比城墙还宽。”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茶水面上映着廊外碎碎的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城墙也会塌。”
“我爹被停职那日,从衙门回来,坐在书房里一整夜没有点灯。”
“我隔着门缝看他,他背对着门坐着,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他停了一下,摸着手里的茶杯,“从那以后,我就怕天黑。”
“天一黑,我就想起我爹的背影。”
“所以我白天查,晚上也查,不是为了翻案,是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一停下来,我就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晚桐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说。
期间她把自己的那杯新沏的茶换给钟景行,“换一杯,你那杯凉了。”
钟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换过的茶杯,又看了看她。
晚桐已经端起他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约是嫌涩,但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大半个月来,第一次真的笑了出来。
接下来一连几日,钟景行几乎住在了架阁库里。
他把卷宗铺满整张长桌,从天亮翻到天黑,油灯点到后半夜。
但最关键的一环还没有补上。
签名被摹只是手段,目的是让钟於期为一笔他从未经手的亏空背锅。
但那笔亏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