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桐觉得自己似是那无意中撞破他人秘密的第三人。
心下一慌,赶忙把字条重新夹回去,一把藏进书箱中。
不过刚才那随意一瞥,她就瞧见书上的批注也是密密麻麻,就和她的那本《山河勘测录》一样。
想来这笔者也应是个极为认真的人罢。
同开花奶奶一般。
阿檀刚刚跑去买了些花生,眼下旁边已经堆起了一丛壳,吃得正酣。
她看到晚桐将书放进箱子,含糊着一嘴的花生问道:
“言夫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给我一本书。”
阿檀凑过来看:“什么书?”
“讲边防的。”晚桐瞧了瞧一旁的书箱,“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我不就是识字少点嘛。”阿檀嘟囔了一句,旋即又换了话题,“小姐,今晚吃啥?我中午没吃饱。”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外加一碟红烧肉,你说没吃饱?”
“那不是下午饿了嘛……”
晚桐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真的分不清,阿檀到底是她的丫鬟,还是她养的猪。
回到家下了马车阿檀便喊着“饿死了”,一头栽进厨房。
晚桐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那本边防纪要。
年糕这么巧又从窗外跳了进来,像是一直在等晚桐回家,它径直走到晚桐膝上,缩成一团。
晚桐望着那一行字出神。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这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发黄的纸页之间。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只在一个太冷的夜晚,把说不出口的话写在无人知道的纸条上,夹进常看的书页里?
就像开花奶奶的《山河勘测录》,那时开花奶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画那些山脊水脉的时候,心里头想的会是谁?
他们都在书页的边角上,在不属于正文的地方,留下了自己来过这世上的痕迹。
那些字挤在缝隙里,不显眼,可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没人看见。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年糕从她膝上一跃而起,却“咚”的一声撞在窗棂上。它冲着外面飞过的黑鸦咕噜了两声,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来舔爪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桐弹了一下它脑门,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真是笨猫,你又没生着翅膀,去追那会飞的做什么。”
等等。
刚才那飞走的……
是黑鸦!
这一回,竟出现在她的窗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年糕。
猫儿正在她这儿蹭吃蹭喝,外头黑鸦在空中盘旋。
猫儿是沈惊鸿,这黑鸦又是谁的?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是在盯梢么?
她点了点年糕的脑门儿,自言自语般小声说了句:
“你那个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年糕喉咙里咕噜一声,算作回答。
说了跟没说一样。
这时阿檀在外面喊道:“小姐!枣泥酥要凉了!”
晚桐应了一声,把猫从膝上挪开,起身走到门口。
又像想起了什么,折回去合上了那本翻开的书。
第二日经义课后,晚桐追上言夫子。
“夫子夫子,这书可是你写的?”
“不是。”
“夫子,那你可知这书是谁所写?”
“知道。”言夫子抬头望了望天,答道:
“一个……故人。”
晚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书,又抬头望了望言夫子远去的背影。
他走到回廊转角处,肩膀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像是在避让什么。
可转角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廊柱,和一地被风吹乱的落叶。
落叶被他的袍角带起来,又落回地上。
这个动作,好像在哪里见过?
开花奶奶总是站在茫崖村的槐树底下,看着花落如雪。
偶尔也会往右边侧一下头,好像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和言夫子一样。
一左,一右。
那时候晚桐以为她是在躲阳光,如今看来却不是。
言夫子刚刚往左边偏了一下肩膀,和开花奶奶往右边侧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个空掉的位置,恰好一左一右。
晚桐忽然喊了一声:“夫子,这舆图可是你画的?画得比楚夫子的板书好看多了。”
言夫子没有回头,但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在空中虚点了点,意思是“少拍马屁”。
晚桐笑起来,把那张舆图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上的折痕,那些折痕被磨得起了毛边,她放轻了力道,怕把它弄碎了。
言夫子就是这般小心翼翼地留了三十多年。
故人。
故人之书。
故人之子。
他提起“故人”时那微微偏开的肩膀,和开花奶奶偏过的头,何其相似。
那么这个在书页间留下字迹的人,会不会就是言夫子自己?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