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他的孩子百日那天,遭遇大雪封路,回不去心心念念的家。
他写下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回不去的家,还是护不住的同袍?
晚桐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脑子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去了书院。
钟景行见了她,吓了一跳:“你昨夜做贼去了?”
“做你个头。”晚桐往桌上一趴,有气无力地说,“看书看得晚了。”
她软绵绵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只犯了困的小猫。
“什么书这样好看?”钟景行瞧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言夫子借我的。”她没有细说。
钟景行“哦”了一声,嘱咐她“不用如此拼命,私下里如此刻苦,下次测试他会让着她的”。
晚桐给了他一个白眼,将其推开,“你可离我远些,惯会洗涮人。”
其实晚桐心里清楚,钟景行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近来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晚桐觉着,这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他在学着给人留余地。
这种变化,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课间的时候,同窗都出去放风了,晚桐没什么兴致,便取出《山河勘测录》靠在窗边慢慢翻着。
她隐隐觉得那本边防纪要和开花奶奶的这本书有丝缕联系,便将两本书摊在一起对照着看。
却不知楚夫子是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本书的著者,”楚夫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是个奇人。”
晚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头一颤,回过头来,见是楚夫子,才抚着心口松了口气:“夫子,您读过这本书?”
她仰着脸望着楚夫子,眼睛里还带着方才受惊后的一层薄薄水光,瞧着格外惹人怜爱。
楚夫子摇了摇头,伸手把书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他刚才只是扫了几行,还存着些漫不经心的心思,结果翻着翻着,停在了书页上的一行小字上,眉头也微微拧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极慢极认真,最后停在一幅手绘的地形图前,像是要将这册子看穿似的。
“那夫子为何这样说?”晚桐歪着头又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
楚夫子伸轻轻点了点书页中的一处标注。
那是一行写在页边的小字,字迹极工整,写的是:
“此处山势走向与旧图所载不符,疑为地动所致,亲往验之,果然。”
“她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走的都远。”楚夫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喟,像是赞叹,又像是叹息,“不单是脚程远。”
“她走的那种路,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
晚桐望着楚夫子。
他平日里总是和蔼慈祥且波澜不惊的,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深处无声涌动的暗流,根本不知道有多深。
楚夫子把书合上,递还给晚桐,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温和,可晚桐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好生收着。”他说,“能遇到这样的书,是缘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映着他的影子微微有些摇晃。
“我有个儿子,”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旁人的故事,“叫楚放。他自小想法便与我不同……”
“我教了大半辈子书,觉着天下的道理都写在书里。”
“他却说,书里的东西是旁人的,他要自个儿出去看一看。”
晚桐认真地听着。
“他二十岁那年离的家,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楚夫子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想往前走。
最后只是停在原处,“如今也有五六年了,却是音讯全无……”
“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还等不等得到他回家了。”
话至此处,楚夫子喉头一梗,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窗外的风猛地大了,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外头拍着帘子,急一阵缓一阵。
院子里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楚夫子整了整衣袖,朝门口走去。
“晚桐,”他说,“多谢你让我看见这本书。”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那阳光很烈,照得他的背影有些晃眼,像要融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