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舍三楼。
电梯门无声滑开,挑高的穹顶向上延伸,隐没在昏沉的阴影里。一盏巨大的古董水晶灯悬于正中央,繁复的枝型灯臂上缀满水滴形的水晶坠,暖黄的光倾泻而下,在墨绿色丝绒牌桌上切割出细碎而昂贵的光斑。
圆形牌桌摆在水晶灯正下方,像一座孤岛。台面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四周码放着整齐划一的筹码,象牙白、深海蓝、暗金红。空气里浮动着陈年雪茄的醇厚与单一麦芽威士忌的泥煤气息。
阿勒萨尼已经落座,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捏着一枚象牙色筹码,漫不经心地转着。陈姓老者坐在他身侧,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另两位欧洲私募的合伙人也已就位,见温以宁步入,目光齐齐抬起。
沈聿站在牌桌旁,一身藏青色西装换了更软的羊绒质地,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抬眸看向温以宁,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以宁,坐。"
他替她拉开了正对水晶灯的主位座椅。指尖扶在椅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温以宁缓步上前,烟灰色羊绒大衣已交由罗兰保管。她落座,脊背挺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老规矩,"沈聿绕至她身侧,俯身时雪松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无上限,无留痕,无第三人眼。"
他直起身时,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拍了拍手,侍者无声上前,将两副未拆封的纸牌置于桌心。
牌局开始。
第一轮发牌,底牌落入掌心。温以宁没有立刻去看,指尖先抚过牌背细腻的纹路。沈聿坐在她左手边,阿勒萨尼在右手。
"温女士在谈判桌上不讲虚的,牌桌上想必也一样。"阿勒萨尼率先开口,推出一小摞筹码,"小盲注,聊作开胃。"
温以宁垂眸,瞥了一眼底牌。黑桃A,红桃K。她指尖未动:"跟。"
翻牌发出:梅花Q,方块J,黑桃10。
牌面连成一道顺子缺口,杀机暗藏。温以宁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杯中是沈聿提前备好的白茶,温度刚好。
"看来今天运气站在冒险者这边。"沈聿看着牌面,语气慵懒,目光却落在温以宁脸上,"不过温总向来不喜欢靠运气。我好奇,在你眼里,这场牌局和下午的闭门会,哪个更可控?"
温以宁端起白茶,浅浅啜了一口:"没有不可控的牌局,只有读不懂的人。"
"读人?"沈聿轻笑,推出筹码跟注,"那温总读人,是读底牌,还是读眼神?"
他顿了顿,转着手中一枚深海蓝筹码:"比如……陆总。我听说他今天在东洲的签约仪式,场面很大。温总却在这里打牌。看来你们夫妻之间,很讲究各自的空间。"
试探来得体面而精准。
温以宁抬眸,目光与他在暖黄的光线下相接:"我们都很忙。互不打扰,是基本的尊重。"
"尊重,"沈聿重复着这个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确实是好品质。"
他不再追问。
转牌发出:红桃Q。
阿勒萨尼眯了眯眼,加码。陈姓老者缓缓扣下,选择弃牌。另两位欧洲人也相继退出。牌桌上只剩三人:阿勒萨尼、沈聿、温以宁。
"温女士,"阿勒萨尼身体微微前倾,"下午你让我相信,宁远能穿越风暴。现在,我想看看你的胆子,是不是也像你的规则那么硬。"
他将面前小半座筹码城堡推入池底:"All-in。"
温以宁看着那堆筹码,没有立刻回应。
沈聿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切开了紧绷的空气:"对了,以宁,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他侧首,目光从阿勒萨尼身上掠过,落回温以宁脸上,语气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天气:"下午闭门会进行到一半,三楼的安防系统捕捉到几次异常访问。有人试图从外部切入我们的内网,调取会场周边的监控与通讯数据。"
温以宁指尖微顿。
"源头很有意思,"沈聿拿起自己的底牌,慢条斯理地看了看,又合上,"我顺手让人做了追踪。IP经过七层跳转,最终落点在东洲。"
他顿了顿,将筹码轻轻推入池底,跟注阿勒萨尼:"等牌局结束,那份追踪报告可以单独拿给你。我相信……你会感兴趣。"
东洲。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刺入温以宁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面上依旧无波,顺势推出筹码,跟了阿勒萨尼的全押,声音平稳:"沈先生的场子,安防倒是比某些人的嘴还松。"
沈聿听出她话里的刺,不恼,反而低笑:"再严的堡垒,也怕有人从里面开窗。报告里有些细节,或许能让你看清,是谁在试图掀开你的窗帘。"
他的话语得体至极,没有半个字提及陆砚,没有半句挑拨的嫌疑。可每一个字都在暗示——那个在东洲试图刺探她行踪的人,与她关系匪浅。